諾威爾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雙見錢才能眼開的狐狸眼半眯着,一如我記憶中的模樣。
在歆亞學府的那幾年,隻有他是唯一給我留下過好印象的人。
“幾年沒見,以前的小蘿莉,現在都已經變成個大美人兒了~”
諾威爾将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又調侃道“不過氣質上感覺還是以前那個小娃娃,好像從沒長大過似的。”
“我這叫童心未泯,不過導師你倒是和以前不一樣了……”我笑嘻嘻的向他眨了下眼睛,“肚子上的呼啦圈,逐漸上移的發際線,你這已經開始有了變成油膩大叔的前兆了!”
“小娃娃,你還敢埋趣我,你以爲我想這樣啊!”
諾威爾佯怒跺了下腳,呼啦圈是因爲仙島的夥食太好,頭秃是因爲他這次帶隊的那些參賽隊員太不給他省心了。他每次看着梳子上自己掉下來的頭發,也很無奈啊~
站在門口不是談話的場合,難得見到故人,我便想邀請他去旅館裏小坐片刻,沒想到諾威爾這次來見我,是來邀請我去見三位院長的。
歆亞學院參加逐鹿會我是知道的,之前我也曾經光看過好幾場母校的比賽,但我已經從那裏退學了,三位院長突然說要見我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可來邀請我的是諾威爾,我也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便跟着他一同去往院長們所住的府邸。
路上我向諾威爾打聽了一下歆亞學院現在的情況,旁敲側擊中,我才知道,原來當年我一退學,嫚月她也走了。一下子走了兩名天之驕子,愛才心切的院長一怒之下甚至修改了校規,之後學院倒是也收了一些天賦不錯的學生,但不知道爲什麽名氣卻一直提不上來。
這次參加逐鹿會,主要也是抱着打響名氣的目的來的。畢竟作爲大陸最頂尖的三所學院之一,要保住這個稱号就必須得有足夠的曝光率,而這次的逐鹿會就是一個很好的宣傳。
若能在會上拿到魁首,明年學院的人氣一定會噌噌噌的往上漲。
我對創辦學院并不了解,但我總覺得這次自己要赴的邀約不單純,但願不會是一場鴻門宴!
三位院長所住的府邸一看就是仙島的人精心安排的,四合院的設計充滿了幽靜的味道,朱紅色的大門靜靜地敞開在那裏,似乎在歡迎遠道而來的旅人。
踩着柔軟的草葉,諾威爾帶我穿過牽藤引蔓的假山,停駐在一扇紅檀木門前。
“好了,小世,我的任務就是把你帶到這裏,接下來的時間我就得離開了。下次有機會,我們再好好的聊一聊吧!”
我點了點頭,他離開的背影很自然,似乎真的隻是聽命行事,并不知道院長他們要找我聊什麽。
我看着那扇關閉緊實的大門,稍稍深呼吸一下。以前面對這三位比我強大的院長,我的心裏尊重又敬畏,而如今又要再次,卻再也沒有了幾年前那種有點膽怯的心理。
某些方面,我還是我,而另一些方面,卻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推門而入,比頭頂耀眼的燈光闖入我的眼簾的,是一個環臂背對着我的身影。
那一瞬間,心髒有種失重的感覺,好像突然從很高的地方墜落,大腦空白了一瞬。
高高的馬尾,冰冷的氣質,好像永遠都不會倒下,永遠不會折服的筆直背影……
那個我曾經最喜歡而現在最讨厭的人,仿佛從我的記憶中走出,和現在這個背影融爲了一體。
那人似乎正在和院長講話,察覺到我的到來後便停止了聲音,他慢慢的轉過身——并不是她。
三七分的長劉海遮住了一隻眼睛,這是一個長着一張娃娃臉,神情卻冷漠的像個死人的少年。他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身上卻帶着無與倫比的孤獨與冰冷。
這樣的氣質和那個人真像啊,難怪我第一眼就把他看成了她!
“小世來了,涼顔你先回去吧,該交代的我們都交代完了。”
被喚作涼顔的少年隻是擡了下眼皮,連頭也不點就一言不發地往外走。隻是擦肩而過的時候,他似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種古怪與疑惑,和一抹轉瞬即逝的錯愕。
三位院長客客氣氣的接待了我,他們給我倒茶,拉着我噓寒問暖,同時還跟我抱怨,自從我走了之後,歆亞學院再難找到像我這樣天賦異禀的奇才,一年不如一年。
我沒有喝茶,隻是對他們的誇贊表現出禮貌與謙虛。心裏一直在猜測,他們說了這麽多話到底有沒有什麽别的打算?
雲端的月色,從枝葉的縫隙間滑落下來,一點一滴滲入菩提葉之中。夜漸漸深了,三位院長大概也覺得前期的鋪墊應該是做夠了,終于讓我看到了層層包裝起來的禮物盒裏面隐藏的東西。
“小世,歆亞學院再怎麽說也是你的母校,你也希望母校能夠發揚光大,越做越強吧。這次的逐鹿會對歆亞學院來說很重要,下一次的比賽,如果你們遇到的對手是我們學院的話,我希望你能念在母校培育了你的情分上,酌情出手……”
我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嘴角,對于他們打的算盤已經心知肚明。
“院長們是希望我在比賽的當天放水嗎?”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了,”胡須花白的院長臉上挂着慈祥而尴尬的笑,他拍着我的肩膀,端着一副跟我很熟的長輩形象循循善誘,“我們隻是希望你能酌情出手,畢竟歆亞學院也對你有栽育之恩,你怎麽也得練一下舊情吧,隻要出手别太很舊……”
“是嗎?可我覺得比賽隻要不全力以赴,就都是在放水……”
看着院長們慢慢不善的臉色,我的眼神也認真起來。
“這是因爲歆亞學院讓我變得更加優秀,如果我不把這份優秀展露出來,怎麽對得起那幾年導師的悉心教誨。我在比賽的過程中放水,又怎麽對得起爲了逐鹿會一同刻苦訓練的隊友!”
我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無視院長們看“白眼狼”似的眼神,徑直往門的方向走去。
“孽徒,你就真的一點都不顧往日的情分!”
“你就忍心看着你的母校一點點的衰落……”
“歆亞學院栽培了你,你卻完全不懂感恩,不知道爲學校做出貢獻。”
我拉開厚重的大門,離開之前向他們投去一個諷刺的笑容。
我曾經覺得這三位院長都是德高望重的人,覺得他們值得每一位學子的尊敬、愛戴,可是今天他們的所作所爲徹底摧毀了我曾經有過的所有憧憬。
歆亞學院爲什麽一年不如一年,他們不如從鏡子裏好好照照自己,看看自己究竟做過了什麽,又是抱着怎樣的想法創辦學校、教書育人!?
“尊敬的院長,你們無論是軟磨硬泡還是責備辱罵都動搖不了我,還是省省自己的口舌吧。再來由說我之前,你們更應該要做的,是對自己學院的學生有信心。”
我曾經在一次比賽中,因爲預判錯誤而讓傲世營差點與勝利失之交臂;窈窕也曾經因爲來不及救治,而讓隊員處于重傷之中;罹歡曾經因爲中了對方的計謀,而誤傷了自己的隊友;盧卡斯的指揮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完美無缺;湮琉霜和景夙的配合也不夠默契……
傲世赢在參加比賽的過程中,也出現過大大小小的失誤,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沒有看輕過自己,因爲我們身邊始終有着一個相信我們的隊長。
光告訴我們,成員裏的每一個人都不可或缺,我們的每一次失誤都是一個寶貴的經驗。他一直都深深地、深深地相信着我們每一個人。不是相信我們會赢,而是相信每一場比賽都會讓我們變得更強、更好——
同樣是作爲領導人,這三位院長卻是讓我失望至極。
我走過來時的那條長廊,借着皎皎月光,發現有一個人正等着我回去的路上。
是剛才那個男生,他沒有走!
我不認識他,也并不覺得他是在等我,索性專注地走自己的路。
身後卻傳來一道冷冰冰的叫喚,“你,站住。”
我不理會他,繼續往前走,耳邊響起了破空聲,卻讓我停下了腳步。
我拔出插在腰上劍鞘中的冰穹,反手一揮,夜色中兩柄相撞在一起的刀劍發出铿锵的金屬之聲。
和我面對面的那雙眼睛帶着警告,砍向我的劍看似淩厲,卻并沒有帶着殺氣。
說實話,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我都不喜歡這個人,但是心裏卻又期盼着和他的交手。
我曾在歆亞學院的比賽中見過這個人好幾次,他是歆亞學院這一屆的種子選手,單論武學天賦,是一個可以和我齊名的天才。
但硬要我說的話,比起天才,沒有心的殺手,戰場上的瘋子,我覺得這樣的稱呼更加适合他。
他很厲害,準确來說是厲害得可怕,每一個與他交戰的對手,下場時要麽是死亡,要麽是瀕臨死亡。他的劍是用來殺人的,迄今爲止,還沒有人能從他的劍下全身而退。
這一次他砍向我的劍中沒有殺氣,或許隻是因爲不是在賽場上。
我們對了幾招後,各自後退一步,放下自己的武器。
“你既然不想跟我打,那攔着我幹什麽?”
我收劍回鞘,用和他一樣的冰冷眼神看着他。
涼顔抿着嘴唇走過來,我不躲也不閃,直直面對着他周身的低氣壓。也許對于外人來說,他這樣冰冷的氣場很可怕,可我在很久之前,就早已經習慣一個比他更加冷酷的人了。
他不說話,隻是盯着我的臉出神,仿佛是在看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曾經失去過的東西。
“我見過你嗎?”
他有些迷惘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我的臉,然後又在一刹那用力地收回去,自說自話的搖頭。
“我應該沒見過你,但是好奇怪啊……”
聽說天才大部分是會有妄想症的,我想我的運氣應該不太好,剛巧就遇到了這麽一個。
天色已經不早了,光和姐姐都不喜歡我太晚回去,我不想和這個少年有太多糾纏,正想再一次離開,他卻偏偏像是要和我作對似的。
我要走,他就硬要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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