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涼顔反手扣着,抵在牆壁上的時候,我整個人是有些懵的。
他出手的速度,力氣,甚至比我更快,更強!
背後捉着我的雙手宛如鐵铗一般堅硬,難以掙脫。我側過臉,回頭看着那個桎梏住我的少年,眼裏有驚訝,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憤懑。
少年的劉海被風微微吹起,露出一雙與他氣質不符的葡萄大眼。越是可愛的東西,就越是危險,說的便是他這種人吧!
明明長着一張可以讓人卸下防備的正太娃娃臉,此時被他困住的我,卻隻感覺到壓抑。
涼顔将我箍得很緊,除此之外,并沒有其他的動作。
他看着我轉過來的那半張臉,瞳孔慢慢的緊縮。
“是了……就是這樣的眼神……”
電光火石時間他的腦海閃過一幅幅畫面,那些畫面連續不斷的跳轉,讓他看完了另一個人的一生。
一個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坐在一座破舊不堪的茅屋前痛哭流涕,他的懷中,摟着一個渾身鮮血淋漓的婦女。
男孩哭的很絕望,母親的離開讓他起了輕生的念頭。他拔出插在婦女腹中的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喉嚨,然而就在匕首離喉嚨隻差一寸的刹那,卻頓住了——
“你想輕生。”
一道清麗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在男孩的頭頂上方響起,男孩循聲望去,一雙比天空還要澄澈,比湖水還要深邃的眼眸,就那樣映入他的眼簾。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少女,就在那一瞬間闖進了他的心底。
那時男孩的母親被土匪所殺,是那個少女帶着他手刃了自己的仇人,告訴他,以後隻能讓敵人流血,不能讓自己流淚。亦那個少女,帶着他一步步走向強者之路,讓他再也不會害怕,再也不會恐懼。
涼顔是七騎士中除了隊長之外最先遇見那個少女的人,初遇之時,她并不像後來那麽強大,可她夠狠,對别人狠,對自己更狠。她是抱着同歸于盡的想法爲他和他的母親報了仇。但也正因如此,少女赢得了他的忠心。
他成爲了守護她最鋒利的寶劍,因爲心中有了執念,所以,便無往不敵!
母親死的那天,他覺得自己的太陽,隕落了。那個少女的出現,他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太陽,并且一輩子跟随。
七騎士中的每一個人都效忠于她,但涼顔的忠心裏,還包含了一份視若神明的愛。輪回帶走了前世的羁絆與記憶,卻在涼顔心中留下了一個名字和一份感情。
他愛着那個被他喚爲“主公”的女孩,很愛很愛她。
背後困住我雙手的力氣突然變小了,我打了個激靈,反腿一腳,趁機從他的桎梏中抽離。
扭動着有些發酸的手腕,我認真起來,正想和他好好的打一架,以洗刷剛剛被他困住的屈辱,涼顔卻忽然一改之前的強硬态度。
“抱歉,弄疼你了。”
他這道歉的話一出,我的嘴角抽了抽。張牙舞爪的豺狼,忽然一下子卸掉了爪牙,露出小羊羔一般的禮貌溫順,我渾身的氣勢僵在那裏,不知道是該出手還是該停手。
“你,過來。”
我朝他勾勾手指,涼顔聽話的走了過來。
“伸出手。”
他依言照做,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腰一彎一躬,祭出一個完美的過肩摔。
從地上爬起的時候,涼顔隻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似乎完全不介意我剛才那樣做。
“好了,現在扯平了。”我拍了拍手,擡步就要往外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拜拜了你嘞~”
“等等!”
他抓住我的衣袖,我回頭看,隻看到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這個少年和千暮一樣都是個面癱,隻有那雙眼睛會偶爾陷入出内心的情緒。
“你要去哪?”
“我不是說了嗎,回去睡覺,你如果想找我切磋,那就在賽場上見吧!”
我甩開他的手。
因爲涼顔,我總會想起一段不好的往事,一個讨厭到忘不掉的人,所以面對他,我實在難有好臉色。
涼顔也察覺到了我不待見他,可他并不介意,就好像對于别人的嫌惡早已經習以爲常了似的。他走到我的身側,隔着一定的距離。
“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我大聲拒絕着,快步離開。涼顔也沒再說什麽,隻是亦步亦趨的跟在了我的身後,無論我是快是慢,我們之間隔着的距離始終沒有變過。
我心裏隻想擺脫這個人,并沒有注意到拐角處擦肩而過的那個男子,他停下自己的步履,視線久久地放在我的背影上。
穿着一身導師服裝的葉清檀,身上已經沒有了當初的那份年少氣盛,歲月在他身上打磨出了成熟内斂的氣息。從歆亞學院畢業之後,他也成了那裏的一名導師,他依舊在學校中有着挺高的人氣,可是卻不再引以爲傲。
“小世,是小世嗎……”葉清檀看着那道背影稍稍出神,不可置信的表情又在一瞬間化爲堅定。“肯定是她,隻有她,是我絕對不會認錯的!”
那個女孩,好像變得比記憶中更加美好和耀眼了。
四年的時光,将她那張原本稚氣的容顔,精心雕琢成世間最美的藝術品。
每一筆勾畫,每一筆描摹,都極盡完美。不過,她的美好和耀眼,他都再也無法分享,也與他無關了。
葉清檀看見手中提着的未婚妻給自己褒的雞湯,那個女子是爲了聯姻而選擇的,門當戶對的未婚妻,他并不愛她,但也不讨厭她。
成年人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了那麽多轟轟烈烈的情情愛愛,有的隻是合适與湊合。
葉清檀苦笑着收回了視線,他的内心深處一直都有着一枚無法釋懷的朱砂痣,那兒住着一個小人,那是他的初戀。
可是那又如何?
他,已有婚約。
此生,無望。
緣深緣淺,終是錯過!
月亮細碎的光芒,燦爛斑駁地籠罩在兩道身影之上。
我和涼顔一前一後的走着,他與月色跟了我一路。起初我走幾步就會停下來,苦口婆心的勸他别送了,可這小子偏偏是執拗的很。
就算我知道自己長得很危險,可他也未免太小瞧我了吧!
我鼓着臉,心裏隻想快點回到住的地方。倏爾,空氣中傳來熟悉的清醇嗓音。
“丫頭,終于回來啦……”
黑發落肩的谪仙男子,一步一步從暗夜中緩緩出現。一頭墨金色的長發,恍如輕綢翩然散開。紅袍如火,灼焰耀眼。那張絕美的容顔堪比妖孽,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所帶來的視覺沖擊。
“久等了,光。”
我微笑着向他跑近,向上掠起的唇角一改方才的沉悶。
身後的涼顔不自覺得皺了皺眉頭,他的目光從我轉移到光的身上,是不爽與驚異的。
想他也是極少有情緒波動的了,卻也不得不承認,世間竟會有長得如此完美無瑕的男子!哪怕是身爲女子,在他的美麗下,都要自慚形穢!
光的美,是那種難以觸摸的仙靈之美,尊貴至極,令人不敢亵渎。
第一時間,涼顔在他的身上嗅到了一絲警覺。任何女子如果有了這樣的一位愛人,都不會再看其他的男子一眼的。
光的眼神越過我與涼顔相撞在一起,一瞬的錯愕之後,便是同樣的防備與敵意。
同爲七騎士中的一員,光和涼顔的關系卻比較複雜。戰場上,他們是同生共死的戰友,私底下,他們是相看兩厭的情敵。
而光也沒有想到,這個前世自己最強的勁敵,居然會是這樣的場合下,出現得這樣猝不及防……
“好了,接我的人來了,你可以走了,可以走了。”
我揮動着莫須有的小手帕,見我一副巴不得他趕緊走的模樣,涼顔眼中流露出更加不滿的情緒。
他不但沒有離開,反而抱着劍走到我的跟前,伸手拉住我的一隻袖子。
“你叫什麽?”
“想知道,你且伏耳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卷翹的睫毛一眨一眨,涼顔望着我天藍色的眸子,心裏癢癢的。沒有多想,他乖乖的低下頭來。
我一隻手捂住他的耳朵,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叫你大爺——!”
語畢,我便嘻笑着往後跳了一大步,涼顔卻并沒有像我預想中的那樣,惱羞成怒的抽劍來砍我。
他的喉間溢出一聲不知道是笑還是無奈的歎息,歎息身後,那張沒有半點表情的娃娃臉上,如冰雪消融一般的微笑,落落綻放。
如春風吹綠了大地,雪山融成的溪水,叮咚叮咚的汩汩流動,帶來一股子清新鮮活的氣息。
“好,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真名,那以後見到你,我就叫你大爺好了……”
“噗~”
我噴了。
他輕輕松松的就接受了這個稱呼,被雷到的反而成了我。
涼顔終于滿意的離開了,我和光也并肩走向我們的歸處。
這兒離旅館已經很近了,但光的步子卻越走越慢,他欲言又止的看着我。
“小世,你剛才一路都跟他在一起?”
“嗯,怎麽了?”
光的神情一下子緊張了起來,“那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沒有啊,我們一路都有保持着距離。”
光狐疑地盯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一丁點撒謊的痕迹。記憶中,他記得那個男子,每次隻要他一不在,就喜歡對自己的心上人動手動腳。
這次一路走回來,涼顔居然什麽都沒做,倒真不像他印象中的那個人。
“走吧……”
迎着我坦蕩的目光,光也不好意思再問些什麽。
他牽過我的手,指關節熟練地插入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相扣。
我的身體顫了一下,這樣的動作似乎有點太暧昧了,暧昧到我都覺得有些不自然。
我悄悄的用餘光去打亮他,走在我身邊的高大男子似乎并沒有覺得這樣的動作有什麽不妥。我看着月光投映在地上的我們的影子,突然有種老父親帶女兒的即視感……
腦子裏忽然有一個不成熟的猜想,光總是對我這麽好,不會是把我,當成他女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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