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信則有,不信則無
一席宴散,各人卻是心事重重。
杜漸微面色平靜地帶着雁榆與追星走在回朗園的路上,在朝聖院通往旁院的小徑上卻是碰到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少年公子站在路邊的階沿上,身邊并沒有随行伺候的丫鬟或是小厮。他的長發規規矩矩地在頭頂束了個小冠,飾以白玉,月光下顯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且那眉峰初長成,隐隐約約有種成年人的威勢來。
少年衣着富貴,有些衣飾更是平常人奮鬥幾輩子都不會有錢買的,足見其生平順遂不凡。
杜漸微看着橫空攔在路上的杜騰逸,淡道:“三哥哥在這裏等着我,是有話要與我說麽?”
“今日這一出,是你設計好的嗎?”杜騰逸問道。
他年輕氣盛,自帶少年人的狂驕,說氣話來也極爲不客氣。且杜騰逸剛處在發育的年紀,身量一日拔的比一日高,站在杜漸微的面前足夠他俯視杜漸微,那有如鴨子一樣粗嘎的聲響在這靜谧的夜晚稍顯刺耳。
“說我最好年過而立再行娶妻,是真的嗎?”杜騰逸不等杜漸微回答,又問道,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杜漸微好笑的擡眼看他,少年公子比她高了半個頭有餘,身上自負一股書卷氣味。無論是五官樣貌還是衣着打扮,都能清晰地從中看出周氏的影子。她道:“信則有,不信則無。若是三哥哥不信,剛才自然是用不着聽我這等胡言的。”
她略擡起頭來,望着那雙與周氏如出一轍的雙眼,眯眼笑道:“我隻是個算卦的,并非神仙,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十成十地拿定主意。三哥哥有事不如多問問父親與你母親,畢竟都是過來人,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你說呢?”
杜騰逸被她噎了一下,心中無端起了莫名之火。他向前走了一步,幾乎腳尖貼着杜漸微的腳尖而立,帶着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雁榆心中一驚,立刻拉着杜漸微退後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杜漸微護在身後,用一種看歹徒的眼神瞪着杜騰逸,好像再說你再敢靠近一步的話我就一頭撞死你。
“你……你回杜家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杜騰逸并沒有在意雁榆的動作,隻是牢牢地盯着杜漸微的眼睛。那雙如琉璃般剔透又水滢的眸子并不算大,可是她眼角向下,顯得本應純潔又清靈的容貌多了幾分無情和冷漠,還有那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惑人。
從菩玉寺那一行開始,杜騰逸就發現自己這個四妹妹好像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原本無論是她在赈災事宜上提出優秀的整治之法,或是在年宴上與各位權貴鄉紳周旋,看樣子都是站在杜家的立場上出發,一言一行都能夠爲杜家謀求到好處。看到她與皇長子殿下或是謝家公子交好,那無邊的魅力足以讓他們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杜騰逸甚至還隐隐約約地覺得有些高興。
無論是皇長子殿下還是謝家的公子,若是杜漸微能夠入得他們的眼,那對自己未來在官場上的一舉一動皆有萬分的好處。他說不定還能夠名正言順的成爲皇長子的大舅子……前途無量。
可是汲水縣一事,杜騰逸隐隐感覺到其中有什麽不對勁的,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其中推動着什麽,卻始終找不到症結的關鍵所在。那日去菩玉寺,更是讓母親差點背負上殺人的罪名,自己引以爲傲的大姐姐也因傳出與外男私會的消息而名聲大損。
這位庶出的四妹妹,卻是半點損傷也無,反而落得一個與得道高僧靈遊大師交好的名聲,讓她遠播的聲名更上了一層樓。
若她是無意,那運氣似乎太好了一些。
若她是有意……心機和手段不可謂不深沉。
杜騰逸抿着唇望着杜漸微,想要透過那張紅豔枯骨的畫皮,直看到她的内裏。
杜漸微輕聲笑道:“三哥哥,我怎麽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回杜家能有什麽目的?本就是杜家庶生女,落葉歸根,日後嫁人還要從杜家出門,這理由不就足夠了麽?”她掩唇輕笑的模樣自有一股風流韻味,清冷中帶着魅惑,疏離裏又讓人覺得有些性感。杜騰逸即便是作爲她的三哥哥,也不會昧着良心說杜漸微長得不夠好看。
她又道:“我與老夫人所言句句屬實,會對三哥哥有所幹涉也是爲了三哥哥好,若三哥哥不喜,我這邊去求老夫人将我所說的話當做癡言妄語,不再提起。”說着,她便做出一副轉身欲回朝聖院的模樣來。
杜騰逸忙道:“我不是,沒有……”他頗有些煩躁地喊了一聲,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顯然是忘了自己想要說些什麽了。突然眼睛一瞥看到旁邊的追星,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的聽聞,心中煩躁的情緒更甚。
他皺眉道:“此事就這麽作罷吧,反正我暫時也沒有想着要娶妻。男子漢大丈夫,當以家國天下作爲必勝目标,而不是後院的女人。祖母再如何想要爲我選妻,在我眼裏也不過是不堪大用的調劑品罷了……四妹妹今日對祖母一言,倒是幫了我的小忙。”
“好說。”杜漸微點了點頭,“我并非是幫三哥哥的忙,隻是出于好意向祖母提及此事,三哥哥切莫忘了。”轉而她繞過杜騰逸,走出幾步方才想到什麽似的回頭說道,“三哥哥眉目清亮,頂有福氣,想必過幾日春闱放榜,三哥哥必是榜上有名,先在此提前預祝三哥哥中舉了。”
杜騰逸肚裏有墨,中舉是必然的是。且不說中舉,即便是那秋闱,隻要不出什麽岔子對杜騰逸來說也并不難。
她蓮步輕移,慢條斯理地帶着雁榆和低着頭的追星朝着自己的朗園走去,明明走的并不算快,卻是走路生風。
隻是日後,杜騰逸若有幸能夠踏入官場,成爲杜長融與周氏的左膀右臂,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那個能力能夠保住自己的官職。
回了朗園之後,杜漸微并沒有急着洗漱,而是幽幽地在桌邊坐下,看着正準備回房去的追星似笑非笑道:“還留在我這兒做什麽?今日散席,你便應當跟着父親離去了。”
追星心中陡然一驚,旁邊還有霜降與趕月二人,皆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幹巴巴道:“小姐……在說什麽?追星有些聽不懂。”
雁榆面色鎮定地取來一隻暖手的手爐塞到杜漸微的手中,即便是開了春,小姐還是怕冷的很,晚上被窩裏都要塞着湯婆子才能睡着。她将手爐遞給杜漸微後,神态自若地站到杜漸微的身後,冷嘲道:“你自己做了點什麽破事,難道還要小姐來提醒你嗎?”
她早就看這個追星不順眼了,現在小姐終于憋不住要和她撕破臉,正中了雁榆的下懷。
杜漸微撥弄了一下手爐,并沒有去看追星的臉色,隻是慢條斯理道:“我差你跑腿,隻是因我自己身子不好,不太方便。沒有想到你倒是會騎驢上坡,手段了得。”她倏地擡眼,犀利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追星身上佩戴的首飾,意有所指道:“睡了女兒房中的丫鬟再怎麽樣也有些說不過去,你不要臉我還要,趁着我心情好些還沒有将你趕走,自覺一些吧。”
她說的話對一個閨閣千金來說稍顯粗魯,可用那張冷如冰霜的臉說出來,卻顯得别樣迷人。
追星從未見過四小姐露出這樣逼人之态,她是第一次見,也是最後一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