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楊花禦溝
杜漸微對方向并不是十分敏感,也不清楚貪狼帶着自己跳過了好幾層的房檐屋頂朝着什麽地方而去,隻是最後所到之處見之用腳趾頭都猜想的出來是到了什麽個地方。
管弦嘈雜,钏動钗飛。街市金迷,莺燕環抱。
大楚并不禁酒色,隻是對官員的約束十分嚴格。饒是如此,仍是沒有辦法阻止一些正兒八經的歌舞酒坊的存在。
且與衡陽有所不同的是,楚京的這條街市則是真真正正由有錢有權的客人和有錢有權的幕後老闆所組成。看着哪家哪府正氣浩然的模樣,指不定就是這其中某座銷金窟背後的人。
古往今來,自是酒色的錢最爲好賺。
杜漸微被貪狼拉着,踩過了某座秦樓楚館的檐角,落在一處泯然衆樓的房檐之前,大大方方地從窗裏進去,看樣子是到了目的地。
剛被放下,杜漸微還沒來得及打量周圍環境,腳下卻是一軟。她不通武學,被貪狼這麽牽着在整個楚京頂上跳來跳去,沒有當場嘔吐發暈已是十分不錯。
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桌子,卻按到了幾根冰涼又硌手的手指。擡眼後對上一隻漆黑帶着戲谑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從謝戾那漫不經心勾起的嘴角看出大約是在嘲笑于她。
“主子。”貪狼拱了拱手,随即閃身瞬息之間消失在了屋子裏。
杜漸微淡定的收回手,四周環顧一圈,耳邊還萦繞着嘈雜的歌舞喧嚣之聲。
這屋子三面封閉,隻有一面有個小門,還有一面則是連通着外頭,是貪狼方才帶她進來走的窗戶。窗沿刻畫着繁複的花紋,刷了金漆,與室内環境交相輝映。屋内地面鋪着一層厚絨地毯,即便是光腳踩上去也不會讓人覺得有半點冰涼或是不舒服的感覺,隻是那地毯的花紋卻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繡以光裸男女,華池酒香,是一副酒池肉林之圖。
屋中紗帳翩跹,點有熏香,散發着陣陣暧昧的味道。
最是特殊的便是它三面封閉,一面卻是镂空,挂有幾乎等同于透明的紗帳,配有圍欄,能夠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景象。
這屋子大約是在三樓的位置,坐在圍欄邊上的小幾旁,隻稍稍低頭,便能夠看到中間正在縱色聲舞的場景。整棟樓都是圍繞着中間一片十幾尺見方的舞池,多是這樣格局的屋子,一層一層盤旋而上。不過樓面并不是很高,三樓也是頂了天了,再高下去隻怕都看不見下方穿着暴露的舞女。
杜漸微并沒有理會謝戾,而是朝着圍欄的地方慢移兩步,以便能夠将環境盡收眼底。
最底下的舞池邊上設有坐席,離那些舞娘不遠,此時滿滿當當坐了不少人,皆是穿着富貴的男子。有些甚至不顧舞女正在水袖輕擺地跳着舞,毛手毛腳上下其手,三兩成群。見舞女的步伐被自己打斷,則是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絲毫不以爲忤。
二樓則是與他們所在的這間屋子差不多的雅間,左右排列十幾間屋子,幾乎每間裏頭都有人。
有的公子哥兒們百無聊賴地趴在圍欄上看着下頭的歌舞,有的則是靜坐堂内,與人斟酒相談。無一例外的便是他們身旁都陪有衣着暴露的美人,巧笑倩兮。
還有少許将紗簾放下的,幔帳翻湧,便是不知道在做些什麽了。
三樓雅間人少一些,多是空的,隻有少數幾間屋内有人。三樓視野最好,旁人也甚少能夠看見三樓在做什麽,想來是給那些真正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所準備的。
琵琶與古琴音相交,似是别味風雅,然舞娘卻是衣衫暴露,無端破壞了這副雅緻景象。
這是一座有模有樣的青樓。杜漸微想。
她剛要說話,卻被一陣陰冷的氣息所包圍,扶着圍欄的手背上無端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隻冰涼的手輕飄飄地攀上她的肩頭,順着她衣領前披風的挂扣而去,尾指一勾,便是将她的披風解了下來。
謝戾那溫吞又惡劣的嗓音不帶什麽情緒,隻慢條斯理道:“挂着披風,你是想被人一下子就看出身份不成?”
因四月中的天氣已不複初春那般寒涼,杜漸微隻是取了一件錦緞的薄披風披着,此時挂扣一解,那披風就柔似無物地順着她的肩背滑了下來,露出裏頭謝戾準備的那件……并不十分端莊的衣衫來。倒也不是暴露,比起下方的那些舞女們或是某些雅間裏的姑娘來說,這衣服已是将杜漸微包裹的嚴嚴實實。隻是那領口開的較大,将杜漸微本就纖瘦地脖頸和白皙突出的鎖骨完整地露了出來,肌膚細膩如玉,白若瓷石。
她着一身水紅色的粉緞裏衣,外披藕色半臂,那微敞的領口露出了其下所包裹的玄墨色兜衣,上繡仙鶴繞竹,看上去既是溫雅,又是惑人,反透着丁點子别樣的誘色。
胸口的仙鶴随着她幾不可見的呼吸輕微的起伏,在這樣的環境下半點不會顯得怪異。
謝戾的修長的手指從解開那披風後便慢慢滑動下來,隻是并未觸及杜漸微戰栗的皮膚,像是隔了一層透明的薄膜一般從她的頸間滑到了鎖骨,再從鎖骨緩緩而下,随即縮回了自己袖中。
他眉眼平淡,見了這副令人癡狂的裝扮卻半點特殊的反應也無,隻是嘴角挂着不懷好意的笑容。“瞧瞧,這樣在這兒才不會引人懷疑,嗯?”
杜漸微呵道:“那還多謝世子準備周全了。”她的肩頸本應與空氣接觸而感到寒涼,但在這兒卻并未覺得有什麽不适。那暧昧熏人的香味似乎帶有催情作用,讓人心生陣陣躁動。
謝戾無視了她言語中的諷刺,哈哈一笑,反手拖了張椅子在圍欄邊上坐下,若有所思地托着腮幫看着下方莺燕環繞的模樣,輕聲道:“這‘楊花禦溝’算是整個楚京最出名的青樓,下面坐着的這些青年你看着毫不起眼,實則已經占據了大半楚京的權貴子孫,是不是看不出來?”
“‘楊花禦溝’?名字倒是風雅。”杜漸微淡道。
她瞥見下方的所謂權貴子孫,長相儒俊的有,腦滿腸肥的也有,算是各有風姿。
“看來謝世子也是這裏的常客。”杜漸微又道。
謝戾托着腮,将半張臉擠的變形,他臉本就瘦削,用手這麽一擠反而腮幫子圓潤了起來,看上去有些搞笑。他道:“就算不想做這常客,也會被逼的不得不做這兒的常客。”他指了指下方正圍着一個端茶送水的姑娘調笑的兩名公子道,“若是不能夠與周圍的同伴打成一片,那日後入得官場也會因混不到一處去而備受排擠。雖有心向往之,卻也有被迫無奈。”
“難得,也能從謝世子口中聽到這麽正常的話。”杜漸微毫不留情地諷刺着。她大約猜到了今日謝戾約她過來的目的,初到京城,謝戾需要她了解朝廷中各位官員勢力的分派,知道他們家中誰好利用,誰不好對付等。隻是對謝戾來說一本正經的說話會要了他的命,不如讓杜漸微自己過來親眼看看,也省的他多費什麽口舌。
謝戾嗤笑一聲,将手托到了自己腦後,悠哉悠哉地翹起了二郎腿。
他朝着二樓某個紗帳煽動的雅間努了努嘴道:“喏,看那裏。”
杜漸微順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從那時而掀起時而放下的紗帳中看到了一張頗爲熟悉的臉。“那是謝明?”
“非也。”謝戾搖搖頭。
那人長得與謝明有七八分相像,眉眼中多少能看出一丁點謝明的影子。樣貌雖是英俊,隻是遠遠觀去,五官比起謝明來距的有些近了,遠沒有謝明長得正氣。
“那是貴府的三公子,謝珏了?”杜漸微道。
平陽郡王謝長安平生隻有一位正妃和一位側妃,正妃所出的謝戾則是平陽郡王世子。側妃同樣誕下兩子,且爲雙生,早出世一些的那個是二公子謝明,晚出世一些的那個則是眼下所見的三公子謝珏。聽聞平陽郡王更偏愛兩個庶子,而不喜歡身爲嫡長子的謝戾,對謝戾不管不問。而那位靖康帝卻又格外喜歡謝戾,最終兩人将謝戾養成這副陰陽怪氣無法無天的樣子來。
謝戾道:“雖看他是一副花天酒地的模樣,但他實則卻是爲楚彧過來拉攏旁家公子的。這就是酒色存在的意義。”
你可以不愛應酬,但你爲了利益和關系卻不得不出來應酬,這就是身爲官家後代的無奈了。
但也不是所有的官家後代皆是如此,想要一本正經地憑借着自己的能力往上爬的也有不少,能爬多高爬多遠便是見仁見智了。
“我記得謝明是五皇子楚軒的人,照你所說,謝珏卻是爲楚彧做事?”杜漸微好奇地看了謝戾一眼。
謝戾一手仍插在腦後托着自己,露出袖子的手腕上那珞圈已經晦澀無光,顯然是戴了許多年了,這讓杜漸微忍不住多看了那珞圈幾眼,随後便低下頭去。
謝戾緩緩道:“他們雖是雙生兄弟,但世子之位也隻有一個。日後将我鏟除了去,自然是要爲誰做平陽郡王而争搶一番的。”兩人同時依附楚彧還是楚軒對他們來說都沒有任何的區别,平陽郡王隻能有一個。一個生,另一個則是死,即便是親兄弟也不外乎如是。“若我是他們其中之一,我便不會想這麽多。依附于誰對我來說都一樣,應當先兩人一緻團結,将謝戾殺了才是。”他一本正經地說着,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橫豎都要死的那個目标一樣。
杜漸微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反問:“若是你先死了,他們二人又争搶起來,不還是一樣麽?”
“自然是不一樣。”謝戾道,“因我現在不可能死,所以他們再怎麽争怎麽搶都是白費功夫。隻有蠢蛋才會臆想一些沒有那個機會發生的事,聰明人都是先将好處握在手中,再慢慢想要如何平分的。”
他說的自信,嘴角的笑容邪惡,像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握在手心中的模樣,令人見之都忍不出要暗暗磨牙,想将之剝皮拆骨。
“你也是一樣,”謝戾雖是坐着,需要仰頭看杜漸微,周身的威壓卻絲毫沒有減弱。“你這自以爲是的小丫頭,莫不是以爲入了我的眼,日後便能夠高枕無憂的利用于我吧?”謝戾勾起唇角,“看來我還是需得給你上一課,才能削削你的銳氣,嗯?”
謝·打臉現場·真香·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