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劉芳變魔術似的弄來一顆又紅又大的蘋果,捧着足足一斤重的所謂“平安果”,在對上她類似“你懂的”的眼神,朱小鹿有點哭笑不得。
不知是誰發明了平安夜這天要吃蘋果,近些年這種所謂的“講究”俨然成爲了一種另類的商業文化,從昨天開始,就連東門馄饨店門口都支了個臨時攤位賣蘋果。
打上領結的蘋果裝在精緻的盒子裏,擁有它的人臉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神采,走在路上時要将它捧在最醒目的胸前,回到宿舍時,要将它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正如十分鍾前,她和劉芳剛從後街吃完烤串回來,宿舍沒人,一向崇尚西洋文化的李成和王伊參加院系聖誕晚會去了,而李成桌上帶有夜光效果的精美禮品盒在還沒開燈的寝室顯得尤爲突出。
就在這一刻,像是莫名,又像是忍了許久,朱小鹿猛地生出一絲抵抗心理。
自然這種心理絕不是針對李成或者校園裏任何一個捧着蘋果的人。但到底是爲何,她一時也說不成清,總之,作爲每天一果的人類,朱小鹿在這一天尤其不想吃所謂的“平安果”。
“知道你不想吃。”劉芳又将蘋果拿走,在朱小鹿一臉錯愕下踩着她的闆凳抻到她的床頭,将蘋果放在她的枕頭靠牆那一側,“但人嘛,嫉妒歸嫉妒,還是得有點儀式感,咱抱着它睡一覺,試試果香能不能有助睡明哈。”
朱小鹿:“……”
有人比你更了解你會不會不太好?她心虛的咧了咧嘴,“嫉妒什麽啊,不是說了咱倆今天湊對?”
劉芳從包裏又變出另一個稍微小一點的蘋果,吧唧一口咬了下去,蘋果幾乎少了一半,她一邊嚼一邊翻白眼,“去年咱倆也湊對了,也沒見你像今天這樣一整天偷瞧手機呀。”
“……”朱小鹿頓住,臉頰有點熱,但她不服輸,滿臉硬氣的想要辯駁,“我那是看時……”間。
“打住,你今天可沒喝酒,别跟我演豪情壯志,明兒我給你來個現場版,你好好學學。”
朱小鹿想到什麽,表情嚴肅起來,“我已經跟他說了我們沒時間去,你沒必要……”
“我躲他幹嘛啊。”劉芳起了點情緒,嗓音也拔高,“咱倆情況不同,你可以跟姓許的從此江湖不見,但我和他以及你和他原先都是朋友。”
劉芳的例子舉的恰到好處,不僅體現了她的大氣從容,更令朱小鹿明白了,她和許晉東根本不在一個世界層面的事實。
因爲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才能若無其事的江湖不見。
像他,沒有反應才是正常。
像她,胡思亂想才是妄想。
這一刻,朱小鹿因自己的多愁善感而心煩意亂。沒再多說,在默認了劉芳的決定後她脫下外套去了洗浴間。
躺在床上,朱小鹿靜默着,略顯呆愣的感受着來自整棟樓甚至整個校園的歡呼聲,李成和王伊還沒回來,劉芳拉開門出去打探情況,半分鍾後回來告訴她,“咱師大就是人性化,剛才通知今明兩晚熄燈。”
今天星期二,朱小鹿扯了扯嘴角,鼻尖有蘋果香氣傳來。
她在想,是不是簡單一點,很單純的保有和這個節日相關的儀式感,于是摸到枕頭底下的耳機插上手機,很熟悉的按進了收音機模式。
從此世界隻有一種聲音。
“聽衆朋友們晚上好,今天是平安夜,你吃到心儀的蘋果了嗎?”
朱小鹿眨了眨眼,心儀的蘋果?
“今天我們談論的節目一定是圍繞聖誕節,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在沒有任何官方說法的情況下,人們特别是年輕人,潛移默化裏已經将聖誕節變成了中國的第三個情人節,商家早早開始聖誕促銷活動,沿街的店面各種聖誕節裝飾,中心廣場十米高的聖誕樹更是成爲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無數情侶和即将成爲情侶的年輕人紛紛與之合影留戀……”
朱小鹿直到這一刻才算完完全全理清了爲何而抗拒。
心儀的人沒有送來蘋果,于是,所有的蘋果都不再是蘋果。
開場白之後便是無數與戀愛有關的情歌,似乎今夜無需多言,唯有音樂才更懂人心,朱小鹿一首接一首的聽着,心境随着音符而愈來愈缥缈。
這時宿舍門響動,李成和王伊一同進來,朱小鹿閉上眼,當自己睡着。
“給你。”一股果香随着李成的聲音靠近,朱小鹿身體一僵,心跳慢了一拍,是她演技太差還是李成眼睛太毒啊,她腦袋都快全部塞進被子了,怎麽會看出她是裝睡?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在劉芳怪聲怪氣的語調裏,朱小鹿緩緩從被子裏探出整個腦袋,略不自在的接過李成遞過來的蘋果。
不自在是有原因的,快兩年了,這還是李成第一次送她東西。
“謝謝。”朱小鹿真心道謝。
“不客氣。”
朱小鹿懷疑自己聽錯看錯,要不就是大半夜的撞鬼了,李成居然在笑,一向見她跟見世仇似的李成突然變得如此友好,她有點不太适應。
“小鹿、芳姐,你們不知道,今天有人向成成表白啦。”王伊高興的跟自己被表白似的。
一旁的劉芳單手颠着李成給她的蘋果,不以爲意的撇了撇嘴,“這有什麽好稀奇的。”
真不用稀奇,抛開人品不談,李成畢竟也是有外語系系花稱号的,心瞎的直男多的是,劉芳真不覺得奇怪。
“你們不知道,今天這人很……”
“王伊,你不是說憋的難受嗎?”李成不悅的打斷王伊,王伊“哦”了兩聲後跑進了廁所。
劉芳和朱小鹿不動聲色的對視一眼後又同時移開目光,朱小鹿一隻耳機還挂在耳朵,節目接近尾聲了,木子在講話,她揚了揚手裏的蘋果,再次說了聲謝謝,準備鑽進被子。
“朱小鹿,我想通了,我不會再喜歡郭宇。”一直站在她床下沒走的李成突然開口。
朱小鹿拉被子的手一頓,繼而笑了笑,很想說一句“你喜不喜歡誰跟我沒關系”,想了想還是改成:“你高興就好。”
李成眼皮一挑,似乎有點意外,但很快笑容又回到她臉上,“你生日那天我确定了一件事,你不是故意吊着郭宇玩的,所以之前是我錯怪你了。”
這話朱小鹿有點不懂了,爲何是生日那天?她看劉芳,劉芳也有點不解,李成在她倆對視間,愉快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耳朵裏傳來木子娓娓動聽的聲音:“……陪你走過孤單的夜晚,一首《聖誕結》送給沒有收到心儀蘋果的朋友,我們約定,落單的人明天同一時間不見不散。”
李成剛才說什麽,她記不起來了。
腦海裏是熟悉的喜歡的旋律。
朱小鹿閉上眼,無聲的跟着哼唱——
Lonely,lonely christmas
Merry,merry christmas
李新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将車停在這裏,上上上……上次同樣的地方,他看到對面郭少爺和鹿小姐進去馄饨店。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先生不說話,他便不動,從外面看去,仿佛車裏沒人。
“走吧。”沉默許久的先生每次都隻會說這兩個字,隻是這一次,李新眼尖的發現他摁亮手機屏幕又極快的黑屏。
車子開回蕭山路時剛過午夜十二點半,蔡嬸披着棉襖迎出來,“先生回來了,客廳……”
“回屋吧,”許晉東一手松着領帶一手輸入大門密碼,沒等蔡嬸說完便打發她去休息。
燈開,客廳一瞬間顯得尤爲空曠,許晉東爲自己突升的這點情緒感到無奈,他一邊朝裏走,一邊深呼吸調整情緒,再經過沙發時突然停住腳步。
等看清是什麽東西時,整個臉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