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從工房裏出來時身上還系着圍裙,見婁昭君與一位身形奇胖的少年站在當院,首先對婁昭君抱拳以禮口稱“昭君你來了?”同時遲疑的問“這位是……?”
“這是小弟婁昭,小字菩薩。”婁昭君半蹲還禮爲高歡介紹道。
婁昭抱拳拱手施以回禮說“菩薩見過兄台。”
“見過菩薩,請進屋裏叙話。”高歡還禮後前面引路,姐弟二人跟在後面。
進屋之後高歡忙着給姐弟二人煮茶,婁昭畢竟是活潑好動的少年人,加之來此的目的本就“不純”,所以他沒有半點做客的自覺,而是來來回回以挑剔的眼光審視着屋裏的一切,包括高歡本人的一舉一動,時不時還微不可察的撇撇嘴,不以爲然的表情一覽無餘。婁昭君以眼神警告弟弟不許胡來,婁昭勉強點頭答應,内心裏并沒有放過考較高歡的意思。
高歡從第一眼看到這個小胖子就已經感覺出來者不善的氣息,隻是還不知道這小家夥意欲何爲,手裏幹着活還有一眼沒一眼的觀察着他的動靜。
婁昭君則顯得略有些拘謹,眼神在兩人身上來回掃描,唯恐出現不睦。
書案上放着一個白茬的小木盒,婁昭随意的拿起來拉開小抽屜蓋,裏面整整齊齊放着五支小刷子。翻來覆去看不明白便問“這是什麽?”
“哦,是給昭君小姐準備的小禮物,用來漱口清理牙齒的。”高歡介紹道。
聽他這麽一說,婁昭君從弟弟手中接過小盒子取出一支看看,表情訝異的問“郎君,這個怎麽用?”
高歡簡單的示範了一下“就這樣,少沾點青鹽,比楊柳齒木好用不少,既不傷牙龈,也無需泡在水中,經久耐用,喜不喜歡?”
“喜歡,這叫什麽?”
“我叫它牙刷。”
“牙刷,刷牙,兄台的語言可真夠直白的。”婁昭找到高歡的第一個漏洞,譏諷打擊的小話這就開始了。
婁昭君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偷眼觀察心上人的表情,見他臉色淡然并無不悅這才放下心來。回頭瞪了弟弟一眼,意思是你說話不算數,說好的不擠兌高郎君的。
高歡給煮茶的小火爐裏加了一塊木頭,把銅壺放上去,這才面對婁昭的言語譏諷說“依照菩薩的意思,該給這牙刷起一個什麽雅韻一些的名?”
婁昭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直毛筆說“比如說這毛筆,它還可以叫柔翰或弱毫。西晉左思《詠史》中有‘弱冠弄柔翰,卓荦觀群書’。陶淵明《答龐參軍》中有‘物新唯人舊,弱毫多所宜’一句,聽上去很是雅緻。你這刷牙的用具直白的叫牙刷,呵呵,随你好了,甚至可以直接叫它馬尾刷。”說完看了一眼三姊,意思是沒你說的那麽文武兼備。
高歡從他看婁昭君的眼神中似乎明白了這小子要幹什麽了,心裏竟被他給逗樂了。心說這是要考較我啊。不給你點厲害,你還真把姐夫(未來的)我當不學無術的兵痞了?哼哼,姐夫我上輩子閑的沒事兒時盡練書法了,文房四寶這點小典故你也敢在我面前賣弄?便不自覺的說了一句“知道的還挺多。”
他接過婁昭手中的毛筆說“這筆還可以叫作中山人毛穎。也可稱之爲宣城毛元銳,字文鋒。”
他又拿起桌案上的墨條說“這墨産自绛州,古爲貢品,年陳黑濃,所以它還有另外一個雅号叫绛人陳玄。這紙産自河南華陰,也被稱之爲華陰人士,字守玄。這硯台也叫石虛中,字守默(墨)。”說到這裏他突然頓住,想想不會有錯吧,别把北魏以後的稱謂說出來,那樣可就弄巧成拙了。又一想,十五六歲的小子能知道多少,沒必要擔心,便接着說“筆墨紙硯,古來文人都認爲它們具有靈性,故賦予其人性,也叫它們文房四寶。”爲了徹底殺殺這小子的銳氣,高歡站到桌案前,提筆蘸墨,揮毫寫下陸遊的著名詩句“水複山重客到稀,文房四士獨相依”兩行字作爲結束,筆力透紙,雄渾蒼勁,一氣呵成。然後把筆放進筆洗裏,正待繼續教育,扭回頭卻發現婁昭的眼睛狀若銅鈴。咦?這是幾個意思。
一旁的婁昭君深情的看着高歡,她對這個人是越來越感興趣了。書法一道她不在行,但高郎君擠兌弟弟的這幾句話她還是明白的。三言無語把筆墨紙硯的典故出處說的惟妙惟肖,清楚明白,這讓本就心有所屬的婁昭君小臉激動得紅撲撲的,傲嬌的看了弟弟一眼,卻見婁昭目瞪口呆的樣子,感覺心裏爽快極了。哼,叫你爲難我的良人,踢在石頭上了吧,活該。
婁昭迅速回過神,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這牙……刷是用什麽材質做的?”
“牛角和豬鬃。”高歡說。
“你親手制作的?”婁昭随意得問。
“要不要當場演示一遍。”高歡戲谑的說。他有點喜歡這個小胖子。
這些牙刷是高歡這幾天起早貪黑用牛角爲婁昭君特制的五支,做工當然不可能如後世機械加工出來的那樣精緻并有一定的彎曲度。這些牙刷都是直柄的,刷毛是刻意挑選的白豬鬃。手柄打磨的溫潤如玉,本來打算去五原之前送給她當禮物,既然已經提前看到了,也沒必要刻意等到那一天了。隻是包裝沒時間按照自己的設想用熟桐油漆一下了。
“沒我的份嗎?”婁昭沒話找話。
“有,隻是材質不一樣,不知你能否接受?”高歡說着從博古架上拿下一個小布卷,裏面有幾隻牛骨頭和硬木制成的牙刷遞給婁昭。
“哦,做這麽多兄台是打算售賣嗎?”婁昭又發現一個可以攻擊的弱點,再次發起攻擊。
高歡說“那倒不是……嗯?我若自己到集市售賣,有什麽問題嗎?”高歡能接受他的譏諷挑刺,但不能接受他世界觀扭曲。這小家夥心底鄙視商賈,必須予以糾正,否則會壞了自己的計劃。
“你親自到集市上賣這個、這個牙刷,不覺得丢人?”婁昭說的直來直去。
“你認爲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是一件丢人現眼的事嗎?”高歡不答反問。
“夫子說,仕農工商,以仕爲先,商賈之人唯利是圖,品行低劣。夫子的話有錯嗎?”婁昭按照此人自尊心很強的弱點切入,看你能奈我何。
高歡見這小子搬出夫子之言怼他,心說這孩子被人帶壞了。還指望他辦大事呢,必須把這僵化的小腦袋給他敲開,随即說“小小少年,怎麽如此陳腐?仕、農、工、商隻是職業分工不同,哪來的高低貴賤之分?各人憑本事吃飯,靠勞作賺錢,怎麽就丢人現眼了?人的高貴不是地位的高貴、職業的高貴,而是德行的高貴。”高歡無意識的進入上一世教訓兒子和下屬的狀态。
“夫子是這麽說的,又不是我說的。”婁昭犟嘴。
“對我來說,夫子怎麽教怎麽看不重要,我想知道你自己的看法。”高歡追問。
“我嘛,無可無不可。夫子所授,弟子不敢随便忤逆啊!呵呵。”婁昭顧左右而言他。
“你今年多大啦?”
“十六。”
“嗯,個子長的蠻高,就是不知道心智長全了沒有。”
“你什麽意思,何以小看于我,你懷疑某心智不全?”
“呵呵,這麽說你聽明白了。你以爲你足夠大了嗎?”
“某又不傻,自認爲心智也足夠全面了。”
“既然如此,爲何夫子說啥你信啥,你自己沒長腦子嗎?你對夫子教授的知識認真思考過嗎?夫子教授的知識一定是對的嗎?如果是對的,爲什麽是對的。如果是錯的,爲什麽是錯的。你問過爲什麽嗎?就拿你剛才說的,士農工商,爲什麽士爲先?而不是商爲先?想過嗎?子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說話要有根據,不能人雲亦雲,要學會獨立思考。你不是自認爲長大了嗎?那我問你,太陽爲什麽每天都從東邊出來,而不是東、西各出來一天?”高歡心想,難不住你小兔崽子怎麽讓你服服帖帖的爲姐夫跑腿打雜,任勞任怨的服從組織安排?哼哼哼……
小胖子剛才還有點趾高氣揚滿腦子不服氣,讓高歡連珠炮似的反問搞的有點懵逼。是啊,太陽爲什麽不是東邊出來一次,西邊出來一次?我們住在一個很大很大的平面上,天空就像一口大鐵鍋,太陽每天從東升起,從西落下,那麽太陽晚上在哪裏?婁昭抓耳撓腮的想不出結果,試圖從三姊那裏得到答案。可此時的婁昭君也是蹙眉沉思。再看高歡一副似笑非笑很是欠抽的樣子,便知道他又開始戲弄認了。
“那你倒是說說爲什麽?”婁昭自己答不上來,這麽高深的天地之理難道他一個邊塞小卒能察其機理?打死他某都不信。
“以你現在的知識水平說了你也不懂,更不會相信。”高歡不打算給他解釋。
“就知道你不懂裝懂。你這人不僅自尊心極強,心眼兒也很小。”婁昭已經給高歡的性格人品定了調子。
“呵呵……脾氣還挺大。我不是不懂,是給你解釋不清。拿一大一小兩塊金子出來。”高歡打算給他們演示自由落體運動原理,從心理上徹底震懾住這小子。
“你要金子幹什麽?”婁昭問。
“叫你拿來就拿來,哪那麽多爲什麽?”高歡懶得說明。
婁昭從腰間的錢袋裏掏出兩塊大小不一的金子遞給高歡。
高歡一手拿了一塊舉到同一高度說“你猜這兩塊金子哪個先落地?”
“當然是大的那塊先落地。”婁昭笃定的說。
高歡也不解釋,雙手同時松開,兩塊金子同時着地。看到這樣的結果,不僅婁昭驚呆了,連一直看着弟弟吃癟笑盈盈的婁昭君也驚得小嘴張成了o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注滿了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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