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是這樣的沉重,沉重到頃刻間就要堕落深淵。
天空呈現一片灰暗的顔色,空氣裏彌着塵沙的味道,那樣的刺鼻,卻也能讓更加清醒。
溫容庭從來沒有覺得他的心可以這樣痛過,她輕柔的聲音是一把冰冷的刀捅破了他的心髒!
那樣劇烈刻骨的疼痛,讓他渾身都失去了知覺。
以至于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不斷的攥緊,手背上青筋暴露。
“宋燦。”他喉嚨哽痛,“對不起。雖然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可我還是想去補償你。”
車輛行駛出城區,駛向蓮花公墓的方向,盤山公路如同一條巨大的蛇,盤旋在陡峭的山林中。
她沒有再說話,望着天空漸漸飄來的雨絲,思緒混沌一片。
對不起,有用嗎?
沒有用的。
也許今天真的不是一個好日子,連上蒼都感受到她心中的痛苦,竟下起了雨。
初秋的天氣陰雨連綿,空氣潮濕,她穿得也單薄,嘴唇微微發白。
車輛在公墓前停穩,溫容庭手中捧着一大束白色的菊花,一手爲她支着雨傘,兩人并肩走在微雨中。
天空陰沉一片,漫天是厚厚的低垂的灰黃色的濁雲,偶有蕭瑟的秋風吹過,卷來細碎的雨絲,似針紮入肌膚裏。
當她踏上這條熟悉的路徑,思緒不受控制的飛遠了。
那一天,她一個人抱着媽媽的骨灰下葬。
那一天,她的身邊沒有他。
那一天,他和她心中有恨,彼此不死不休。
可輾轉半年過去,她和他之間的關系竟然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來到墓碑前,溫老爺在管家的陪伴下給宋夫人上香,煙霧從墓碑前升騰而起,雲霧缭繞而過墓碑上的照片,給人一種奇藝的錯覺,仿佛照片上的溫柔婦人正在笑。
宋燦不知道溫老爺和媽媽說了些什麽,溫老爺的眼睛紅紅的,在看見她和溫容庭的時候,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敬愉,你我乃是一輩子的至交好友,你走了,你放心。宋家和燦燦我都會讓容庭好好的照顧。”溫老爺的聲音沙啞。
敬愉,正是宋夫人的本名。
“媽。”宋燦緩步上前,膝蓋一彎,嘭地一聲跪在墓碑面前。
堅硬冰冷的石闆磕得她膝蓋生疼,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指顫顫巍巍的撫過墓碑,“我來看你了。”
溫老爺歎了一口氣,轉身帶着管家去墓園門口等他們。
溫容庭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事實上他也曾來拜祭過宋夫人,隻是宋燦不曉得。
相反,他來得次數比宋燦還要多。
“媽,我陪燦燦來看您了。”溫容庭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白菊花放在墓前。
宋燦回頭看他,“我們已經離婚了,這是我媽。”
溫容庭面色稍冷,“媽生前對我也很好。”
這麽一說,宋燦倒沒有了話再怼回去。
宋夫人的确對溫容庭很好,甚至,這種好并不是因爲溫容庭是她的女婿,而是另外一種愧疚,虧欠,補償的那種好。
溫容庭也跪在墓前,雙手撐地,以額頭觸地,爲宋夫人行叩拜大禮。
“媽,我知道我有錯,我也知道我對不起宋燦,但我在您墓前立誓。從今以後,我會豁出性命保護宋燦,我會好好的愛她,若違此誓,不得好死。”溫容庭一臉的冷沉嚴肅,話語擲地有聲。
宋燦愕然,聽見那句不得好死,她的心驟然抽痛。
“你……”她停頓片刻,“其實你沒必要當着我媽的墓前說這樣的話。”
溫容庭沒有立刻回答,一時間,四周靜谧得有些恐怖壓抑,冷雨微風穿過枯黃的樹枝撕打着她的臉頰,她默默的挺直背脊,慢慢握成拳頭的手卻在下一瞬間被人緊緊地抓住。
“你——”她詫異擡眸。
他抓住她的手,冷沉的聲音打斷她的話:“我願意怎麽樣做是我的事情,你要拒絕是你的權利。”
“我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我在你面前重蹈覆轍。”宋燦極力忽略掌心的溫暖,聲音冷硬。
他的手一顫,指尖輕輕的撓着她的掌心,回眸看她,“我的驕傲也不允許我就這樣放棄。”
她無奈,他這樣的回答她不是第一次聽見,但總覺得今天的他更加的慎重。
她不敢在相信所謂的誓言,就怕誓言最後終會成戲言。
宋燦掙脫他的手,“你先走吧,我還有些話要和我媽說。”
他點頭,“那我去前面等你。”
宋燦目送他起身離去,欣長挺拔的身影似刀斧劈開混沌日空,緩步走向濃重的暗沉天光中。
等徹底看不見他的背影,她強撐氣場的身體一下就癱坐在地,冰冷的雨絲斜斜地打在她的發絲間,臉頰上,眼睛裏,滲透到心底的涼意讓她心顫。
“媽媽,您說我該怎麽辦?”她無助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沒有人回應她,風聲更烈了,雨珠更大了。
靜谧的空氣裏流蕩着悲怆而哀痛的氣息,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一直以爲自己可以逃避這個問題,可以早點離開這裏。
但她不能欺騙自己。
她好像真的越來越不想離開了,總會找一個又一個的理由和借口讓自己留下來。
她扪心自問。
她究竟是放不下仇恨,還是舍不得……
那個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壓抑在胸腔中撞擊。
她閉上眼,任由淚水從眼角滾落。
“媽媽,我喜歡他……您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歡他。我從來不知道,我的耐心可以這麽好,十年相守卻不問結局,他沒有愛上其他的人,當初說要回來找我的少年他終于來了。”她癱坐在冰冷的地上,雙臂無助地抱着腦袋。
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可是媽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來得太晚了。我這顆心因爲愛他,已經傷痕累累。孩子沒有了,您也不在了,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可以鼓起勇氣原諒他。”
每當溫容庭靠近她,而她又心痛的時候,她就最厭惡那個時候的自己。
她總覺得下賤,卑微。
但愛情,又怎麽能用傷害和分量來形容呢?
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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