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規劃



“這銀子燙手,得早早花出去。”

院子裏,周朝秀坐在劈柴墩子上,手裏捏着半張燒面軟餅夾鹹菜咬一口,嚼着,一臉思索的模樣。

張氏對襟孝服在身,端坐在他對面,腿上放着竹編簸箕,簸箕裏是黃豆,她正挑揀壞豆,低聲提議:“阿秀,不若在通州城西北買一處宅子,這樣以後阿秀去京裏當差也往來方便些。”

周朝秀搖着頭:“這裏債務不還清,我和嫂子不容易搬出去。再說,宅院典買八年,你我提前搬走,我不認爲人家文大戶會退房租。另外,這筆錢我們應該活用,不能買死的房屋。”

房子有租、典、買三種,這院子就是典來的,一次繳納五兩銀,簽八年的租期。京裏、通州城、張家灣這樣經濟發達的區域才流行典房,購買典房的多是進京趕考、長期居住的舉人或新科進士,還有調入京裏爲官的地方衛所武官。

見他沒有得到巨款的喜悅,甚至連債務壓力抵消的喜悅也看不出,張氏低聲說:“那阿秀有什麽好的打算?”

“有一些,比如新糧上市糧價最賤的時候,咱拿出二十兩銀,這一買就能買八十石或九十石糧。臘月時,糧價一石約在四錢、五錢,這時賣部分糧,加上預存的銀子,就能還掉今年臘月的賬。等到明年三月、四月青黃未接時,一石糧食最賤也在六錢以上,若能存留五十石,這一賣就能有三十兩銀。”

“嫂子,這樣做得好,我們不僅能把賬還上,還能保住銀子。”

張氏細細思考,順着周朝秀描述推論,也是言之有物很有可行性的,順着說:“阿秀留下五兩銀應對萬一也是好的,可這糧倉建在哪裏好?再說阿秀還要去京裏當差,近百石的糧食,妾身恐怕管不住。”

“這也是我疑惑的事情。”

周朝秀又吃一口,嚼着:“所幸,伯父典買的是院子,如果是通州城裏的舊宅,那可就沒法子了。”

張氏沒去過舊宅,那是一座臨街的小二樓,後院狹小隻種了一棵杏樹,餘下的空間都堆滿了木柴,周朝秀小的時候在舊宅,都沒一個寬敞的地兒能讓他們玩耍。

懷念着小時候在舊宅時的情景,他看向張氏,這個未施粉黛面容白皙、氣質柔弱,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可憐女子:“嫂子,如今正是農閑時,地裏隻有拔草的輕活兒,女眷就可以完成。所以,我想請家裏丁壯來修一座倉房。”

張氏左右打量宅院,的确空闊,大約有半畝以上的空地:“阿秀增修倉房,是否該和文家說一說?”

聽這話似乎默許了倒賣糧食的建議,周朝秀不由有些激動,看來自己開竅後是真開竅了,知書達禮的嫂子也認同自己的想法。

至于出租宅院的文家,幾乎整個右七巷子的宅院都是文家的,這是一家靠着房租、臨街鋪面經商而富裕的家族。張家灣裏這樣的家族很多,都在積極蠶食零散的宅院産權,仿佛開疆拓土一樣。

周朝秀搖了搖頭:“我不會給文家修一座結實庫房,明明修好後你我帶不走,可修之前還得請示文家,難免要走人情送财禮說奉承話。我要修一座簡單的庫房,就跟衛裏的儲糧棚一樣。我們先搭一個木棚,棚下儲糧。”

說着伸出手掌扣着指頭,一樣樣說着:“咱都是衛裏人,懂儲糧棚的造法。防潮防雨,能用個三五年就該知足了。三五年後,這糧食買賣做得好,咱也該自己買一塊偏僻宅院,再修結實糧倉不遲。嫂子要會算賬,咱家裏還得養一頭大狗,再養幾隻貓捕食鼠雀,這糧食就能從七月安穩儲放到來年春。”

“咱修一座儲糧木棚,花費的隻有木料錢和人工口糧。”

說到這裏,周朝秀抿嘴,眼眯着看腳下柴屑:“大宗有一筆橫财要做糧食買賣,看在這筆橫财的份兒上,四叔、七叔就會帶着五個弟弟急忙跑來幫閑。大哥那時候在營裏下操,這前後八個男丁,旬月間足以修好木棚。木棚,随修随拆之物,這文家能管什麽?”

張氏見他說的有理,典買的宅院就這點好,租期内小改小修不受主家爲難。

她濃黑而細的雙眉又淺皺:“家裏修好儲糧棚後,阿秀再買貓、狗不遲。不然,鄰裏又要說道你我的不是。”

周朝秀稍稍一愣,反應過來:“嗯,伯父和堂兄新喪,家裏買貓、買狗的确說不過去。”

貓、狗有靈,這麽急着的養貓和狗,擺明了就是要驅趕伯父、堂兄回來看望親人的靈魂。

自己和嫂子又是清白的,自然不怕伯父、堂兄的靈魂來探查;急着養貓狗,在鄰裏眼裏,惡意解讀的話會造成很不好的影響。

就這麽三言兩語定下糧食買賣的大計劃,周朝秀有一種恍惚感,頗有些難以置信,開口詢問:“嫂子,如果這糧食買賣虧了……不,嫂子爲何這麽爽快支持我?”

“你兄在時,就曾與我商議過今後的生計,販賣糧食也是你兄常常念叨的事情。”

張氏說着咧嘴眯眼眺望遠處天際,似在憧憬語腔也柔和:“按他說的,我等除了做點糧食買賣,還能做什麽?再虧,那也是能活人命的糧食,能虧多少?有點膽量的人都想做,就缺本錢。現在家裏有本錢,爲何不做?”

周朝秀目光從她側臉移開,盯在自己麻布鞋上:“那就做,做之前咱得把其他事兒處置好。首先是銀子,然後是大哥的事兒。大哥搬來前,我與嫂子守着這二十五兩銀也兇險;可大哥搬來後,你我的顧慮也不會減少。”

說着抿抿嘴,周朝秀頗感爲難,這是二十五兩銀,在京城繁華的騾馬大街上,怎麽也能買到一處臨街鋪面房,怎麽也得是個臨街兩間,内裏兩間的格局;若拿去買婢女,可以買來三四名十歲上下的健康少女。

對一個家庭來說,二十五兩白銀就是一筆橫财,哪怕放着不去經營,有這筆錢做調節可以避免多重壓榨,從而過上溫飽、體面的日子。

二十五兩銀,能讓一個本份的農漢子在你背後悄悄舉起鋤頭。

如何安全儲存這二十五兩銀,的确是一樁關系深遠的大事兒,張氏回頭看周朝秀:“阿秀可有好主意?”

“不算多好。”

壓低聲音,周朝秀試探着說:“五兩銀給嫂子度支家用,餘下二十兩我就藏在屋裏。頭七日時,我以上墳爲由,去野地裏掩藏一筆假銀子。知道這筆銀子的隻有李純文,這個要防範,可始終要防的還是家賊。”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筆錢不儲好,會要了你我的命。”

周朝秀見張氏始終安定的模樣,不由更爲欣賞,自己怎麽說也算是妖人了,怎麽能跟一驚一乍、毛毛糙糙、刁鑽潑辣的鄉野愚婦打交道?

巷子口外,河對面的酒樓二層雅間裏,李純文捧着一頁畫卷陷入沉吟,他面前圓桌上坐滿了人,看衣着有兩個旗官、五個校尉,還有八名力士在外面用餐。

“張橋良,再在說說那日楊嗣先的行程。”

李純文将畫卷放在手旁,畫卷裏是一個清瘦的光頭和尚,沒有胡須。

校尉張橋良坐直身子,抿抿唇角:“楊旗官那日一早先去了燃燈寺,與崇智法師會面。當時,崇智法師自外采藥歸來,與楊旗官交談時頗爲主動,凡是楊旗官所問,崇智法師無有不答。後,楊旗官留職下監視燃燈寺,午時,周朝秀前往燃燈寺。至天黑時,燃燈寺封閉寺門,職下才撤回張家灣,聽聞楊旗官遇害。”

李純文從腰帶皮囊中取出案卷小冊,又看另一個校尉:“趙懷忠,你是楊嗣先親随校尉,好好回憶回憶。”

這校尉也是挺直腰背,平緩講述:“職下與楊旗官離開燃燈寺後徑直趕赴張家灣,一路無語也未見楊旗官與他人言語。到張家灣後,楊旗官領着職下在守備營外韓家鋪子吃了馄饨,就去營中見守備戚宣。”

“離開守備營,楊旗官命職下等人穿着便裝随他外出巡查街坊市情。期間,楊旗官先後借買貨爲由與沿街鋪面、攤販問了許多話。除了幾名攤販不知姓名、身份外,餘下的都已記錄在冊。後,職下等人就見楊旗官來到通運橋,似乎頗爲寥怅,有過橋去周旗官家中之意。未曾想,至通運橋半中時栽落河中,職下雖跳水搶救,卻爲時晚矣。”

李純文看着小冊中長串的店鋪、攤販信息,頭也不擡:“這些攤販并不重要,哪怕其中藏着妖人頭目也不重要。實話告訴你們,司裏懷疑周朝良遇害,與他查到的書冊有極大關聯。如果之前我們再謹慎一些,就能從周家安全拿走,成就大功。可卻被楊繼先拿走,他想貪功,不想竟把自己命也搭了進去。可能之前周朝良也是這個想法,他們都低估了這副書冊的重要性。”

随手将小冊丢到桌上,李純文掃視屬下七個旗校:“咱這些人暫時撥到張家灣做事兒,目的隻有一個,就是找到從楊嗣先手裏遺失的青皮書冊。找着了,調回司裏人人升職,找不着自有我們的苦頭吃。”

“從楊嗣先遇害一事上,我認爲當時有賊人監視周家,見楊嗣先拿了書冊,就有了之後滅口楊嗣先,謀奪書冊之事。這條線不好找,但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周朝良做了防備,會留下一卷他謄抄後的副冊。”

“如果有副冊,那些賊人豈能善罷甘休?所以他們會持續監視周家,哪怕沒有副冊,他們也有這類顧慮,會先後遣人監視周家。”

李純文說着露笑:“所以我們要一分爲二,大部分人随我追查當日與楊嗣先有接觸的商販。小部分人去與周家做鄰居,防止妖賊殺周朝秀行滅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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