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裏,周朝秀拿着熱水洗涮後的濕熱布巾給張氏擦臉,這哪裏是嫂子,隻覺得像自己賭氣、耍脾氣的小妹。
張氏始終不言語,臉擦洗幹淨後,也就側躺着吃包子,吃完了才悶悶說:“昨夜沒自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怎麽會看不起嫂子?蝼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
周朝秀正翻着衣櫃,頭也不回就聽張氏問:“你哥呢?他在做什麽?”
“他正往麻袋裏裝土,裝些土的袋子,就看不出人形了。”
周朝秀翻出一套新制的棉布中衣,這還是張氏與趙氏一起動手裁剪、縫制的,也不多想就脫了深綠色鴛鴦戰襖,将身上原來那套沾染油汗,以及自己能聞到的淡淡血腥中衣換掉。
張氏看到周朝秀背後結痂,痂痕細微卻密集,淤青未散的背花,就問:“你在營裏吃了刑罰?”
“嗯,惹我那個吃了三十棍,我吃了十棍。”
重新穿上鴛鴦戰襖,周朝秀回頭看張氏:“中午回來時,我會把營裏的醫官請來。”
“不要請醫官,我自身的事情遠比你清楚。”
張氏突然語氣尖銳,目光也清澈起來:“就這樣拖着,是死是活看天意。你請來醫官,我就死你面前。”
周朝英這時候木着臉進來,臉上沒啥情緒,左肩倚在寝室門框,雙手交叉環抱看看弟弟,又看看張氏,開口:“咱是死是活,就看一會兒能不能把事情處理幹淨。趙家這邊可以拖可以騙,可咱周家這邊呢?”
他目光看向張氏:“你懷的是周朝良的孩子,三叔、七叔家都知道這事兒,心裏頭也都在惦記着。現在孩子沒了,不說半年後,隻要這兩家人來找阿秀時見了你,就能知道孩子沒了。一定會追問,他們兩家的心思不難猜,保準希望這孩子是被阿秀弄沒的。這樣能抓住阿秀的把柄,可憑這要挾大宗,勒索錢物或逼着阿秀把軍田分了。”
周朝英又看向自己的弟弟:“阿秀,你我親兄弟,是我掐死那婆娘不假,可逼我到這一步的是你,說白了這事洩露,你我兄弟都得吃罪。你我兄弟自不會洩露,可張氏呢?”
“那大哥是啥意思?”
“别用那種眼神看我,到眼前這一步,我能有啥意思?”
周朝英說着露笑:“你我兄弟今後想要睡的踏實,不怕張氏洩密,也不怕小宗要挾,眼前最好的辦法就是料理了張氏。我那婆娘走在街上都沒幾個人會拿正眼看,可張氏不同,就說跟人跑了,或被人拐了,鄰裏、小宗、衙門裏也是會相信的。這樣以後張家來人探親,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咱家裏也有個說法不是?”
張氏眉目鎮定,這是她早已預料到的。
也如她所料的那樣,周朝秀搖着頭:“不能殺嫂子,我不願殺大哥,也不願殺嫂子。”
“阿秀,她現在已不是你的嫂子了。”
周朝英嘴角泛着冷笑,眉目冷峻:“周朝良已沒了,他的骨血也沒了,張氏與咱周家還有啥關系?非要說關系,那就是她欠周家許多許多的錢,大宗借了大筆外賬,就是因爲娶她。那聘金,就是買她給周家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她欠咱周家一條命,不管是殺了還是賣了,都由咱周家說了算。”
“爲讓阿秀息怒,咱連自家婆娘都掐死了。現在哥哥就這一個心病,阿秀都不願成全?”
周朝英說着目光下移,見周朝秀的左手已搭在刀鞘口處,拇指已按在繃簧上,見此周朝英忍不住搖頭,語氣忿忿:“真沒出息,還以爲你會如何如何英雄。竟因一個不相幹的女人處處爲難咱,昨**着我殺了婆娘,怎麽到你自家時就婆婆媽媽,不像個男人!”
“咱聽人說,古時候人家劉關張結拜兄弟要做一番大事時,怕家室拖累,自家下不來手,就三兄弟換着把家室給屠了。咱兄弟也不能白活一世,得做番事業,你舍不得動手,那就由我來!”
周朝英說着就拔刀出鞘,不看周朝秀,直往床榻走去:“要麽你殺了你親哥,你自己處理我夫婦屍體,要麽就讓開,讓我殺張氏,讓她與周朝良地下團聚。周朝良在地下,孩子也在地下,可都在等着她呢。”
他的步伐不得不停下,扭頭看着持刀在手,刀刃再一次搭在他脖間的弟弟,苦笑:“阿秀好快的刀,還沒看清如何拔的。”
“哥,我不願殺她。如果大哥執意要殺,那我就帶她逃跑,不管跑到邊塞去,還是去河南山東,又或者南直隸,反正離大哥遠遠的,讓大哥能睡安穩覺。”
“啧啧,我昨天說對了,你們兩個有奸。”
“原來你昨天那麽急,是說到你心病上了,狗急跳牆呀,難怪你會拿刀逼我。”
“咱兄弟多少年了,你才認識她多長時間?一個月有沒有?一個有孕的寡婦,也虧你敢想。”
周朝英語氣落寞,低頭看着鞘口收刀入鞘,而周朝秀看也不看自己的刀鞘,收回刀直接就準準的推入鞘裏,繃簧卡住一聲脆響,随後才是周朝英的刀鞘繃簧聲響。
周朝秀始終不發一語,張氏也垂着頭不做表态。
周朝英轉身要走,擡步走兩步到寝室門框時停下,也不回頭:“誰讓你是我弟呢?爹娘沒了,就剩咱兄弟兩個,不爲你着想我還能爲誰着想?原來是哥做的不對,現在那婆娘死了,你的氣也該消了。”
“眼前趙家的事情好應付,張家的事情也好應付,難應付的是你。”
“你若執意要護着張氏,那等她休養好了,趕緊要個孩子。這樣給三叔、七叔兩家有個交代,有個孩子做牽挂,咱也不怕張氏洩露這事兒出去。你能入繼大宗,也就當把一個孩子過繼給周朝良爲後。”
說完,周朝英似乎覺得挺可笑,仰頭呵呵笑了笑,笑着的同時還搖頭不已,看模樣語氣,似乎挺無奈又覺得是真可笑。
周朝秀目送周朝英出去,還聽到了周朝英牽驢子的聲音。
聽到柴門搬動的摩擦聲後,周朝秀才長出一口濁氣,閉着眼睛坐到方椅上:“好端端的,這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孩子沒了,大嫂也沒了,大哥也變了,嫂子也要尋死……這叫什麽日子?”
“你哥說得對,你不該叫我嫂子,我就是賣給你們周家生兒育女的。賣了我的錢,爹娘拿着再給我兄弟買一個來給張家生兒育女。就跟牲口一樣倒賣轉手,你說你想活的像個人,我也想。”
張氏的聲音沙啞:“你哥說的也不對,他知道你不願殺我,你不點頭,他也殺不了我。所以他才開口誤導你,爲的就是抓住你我的把柄。真按他說的那樣要個孩子,以後你這一輩子,就會被他吃的死死的。”
她的話令周朝秀煩悶不已,搓搓臉起身,将桌上的笠盔扣在頭上,系盔帶時看着張氏:“你想活着像個人,就别一心尋死。等我比武赢了劉世堅活的有人樣了,你也能活的有人樣。你不想當生兒育女的牲口,那就别生,到你想生的時候生。”
床榻上的張氏回了一個蒼白的笑容,眼睛眯着:“其實我不喜歡周朝良,他不懂得體貼人。他眼裏,我就是他娶到周家生養孩子的。從冬月嫁到周家,到他死,前後有四個月,他從沒問過我娘家人的事兒,也沒問過我以往是怎麽過日子的。”
“他是軍戶出身,我是武官世家出身,他怕我說武官世家的事兒,這是他比不了的。他這個人好強,喜歡拿長處去跟别人的短處比,又喜歡向人施恩,假仁假義。”
“若不是我兄歲數大了,家裏缺成婚的錢,也不會把我委屈下嫁給一個錦衣旗官。”
“到現在孩子沒了,内心裏也無多少傷感,反倒有些解脫,往日就如一場噩夢。噩夢醒了再睡,下一場夢裏就能回到爹娘身旁,好像昨天還在跟娘學習刺繡,或跟姨娘學做紡織,也跟其他武官家裏的閨女一起在校場射箭、嬉戲打鬧。”
“以後,阿秀就稱呼我本名吧,可能阿秀還不知,我叫張嫣,小名叫做珠珠。可笑,你還是周家第一個知我小名的人。我爹叫做張重山,神武右衛世千戶,如今是神武右衛的掌印佥事,算四品官。”
“呵呵,四品衛所掌印武官……小時候還以爲爹爹是個馬上将軍,能征善戰,可他騎不了烈馬,穿不了重甲,連他心愛的掌心明珠也握不住,流落出去讓人欺負。”
她說着聲音越來越低,含糊的讓周朝秀聽不清,半眯的眼睛也迷離着,等眼皮合上壓出兩串淚珠來。
周朝秀不由屏息,小心翼翼上前,顫巍巍伸出食指搭在嫂子、張嫣的鼻孔下,察覺鼻孔出氣均勻而有力,這才露出笑容。
喜歡她?與她生孩子?今後一起生活?
周朝秀單膝蹲在床榻前,望着張嫣熟睡後的恬靜、蒼白面容,心裏頭衡量計算着。
人家親兄弟都能掩耳盜鈴似得娶寡嫂,自家這又算的了什麽?
可隐隐覺得,自己似乎始終就沒有欺負她,與她搭夥過日子,跟她生孩子的想法。
應該是這樣,這是自己接觸的第一個同齡、識字、有見識,長得好看如水一樣的女人,自己要娶的媳婦也應該是這樣。
他伸出手摸着自己胸膛,感受心跳,眉頭皺着,心中自語而狐疑。
是個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生出跟張嫣搭夥過日子的想法,可自己怎麽就沒有?
難道是自己成了妖人,已看不起張嫣這樣的凡人?
既然看不起,爲什麽又不願讓大哥殺了她?
心中疑惑深厚,難以自解。
周朝秀爲張嫣拉扯被角後,才拿起水葫蘆和訓練用刀,腳步輕輕走出寝室。
筆趣閣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