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不驚擾民心,三日後的夜裏,眀孝帝在宮牆下親自封将,禦安侯徐修遠和常勝将軍宋懷各率十五萬大軍自南北城門出發,各自前往北境南疆爲随時可能爆發的戰事布防。..copgt;徐知遇在蘇啓被誅後升爲北元軍副将,面對此次三國混戰自是義不容辭地上了戰場。而宋方之在頹廢了一段時間之後,毅然決然地要與宋懷共赴南疆,守衛疆土。
誰也不知道大渝和南秦什麽時候會發動攻勢,兩路大軍連夜離開豫京,不分晝夜往邊疆趕。
大軍沿着城外官道出發,日以夜繼地趕了兩日路程,正好路過一處山腳小,地勢環境都适合大軍歇腳,宋方之和宋懷便命令大軍在此地安營紮寨。
半個時辰過後,大軍的帳篷部搭建妥當,宋方之回到自己的帳篷休息。剛入秋,城外的夜涼如水,他坐在桌前将一副畫卷緩緩攤開。
畫中美人似夢中鏡花,姿色天然,明眸善睐,她靜靜地坐在涼亭中,似是在看他,又似是眼中然無他。
那是他第一次爲徐言兮心動的一瞬,他還記得那日她與妹妹發生沖突,膝蓋受了很嚴重的傷。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那一日她們争執的原因是自己。
是遺憾的。若是那時他就察覺到自己的心意該多好,要是那之後他大膽就承認自己對她的心思該多好,或許結果會有所改變也說不定。
他一直以爲,感情的事情急不得,找到機會徐言兮自會明白他的心意,那時他再同宋懷求情,就算搭上自己的仕途都要娶她爲妻。
可是沒有如果,是他的懦弱,讓到頭來他連對徐言兮坦白的機會也沒有。
事後他想明白了,宋懷的話尖銳卻點醒了他。
宋懷說宋家與禦安侯永遠都不可能和解,更不可能聯姻。眀孝帝不會允許他們兩家有這樣的念頭。宋家和徐家的不和,多少是朝堂制衡的結果,宋家和徐家一旦聯手,皇家就會忌憚。時間一久,别說宋家,連禦安侯府也會被想方設法地鏟除。
或許吧,他與徐言兮注定今生沒有緣分,無法走到一起。如今他隻希望另一個男人能真心對待他心愛的女子,一輩子都不再讓她受委屈。
縱然是這樣想,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忘不掉徐言兮的。既然忘不掉,那就記一輩子,讓她成爲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有人掀開帳篷簾子進來,宋方之匆匆收起畫卷,問:“何事?”
進來的士兵拱手回答:“少将軍,下面的人方才發現一人形迹十分可疑,所以下官将他押了過來,請少将軍審訊!”
宋方之皺眉,“他形迹如何可疑?”
那士兵吞吞吐吐,“那人身形十分瘦弱,聽聞經常長槍都拿不穩,瞧着好像不會武功,不是我們軍中之人。”
宋家軍是宋懷和宋方之親手帶出來的兵,就算沒有戰事的時候,軍營的訓練也絲毫沒有懈怠。軍中士兵大多健壯威猛,偶爾有幾個瘦弱的武功卻也不錯,怎麽會有人連長槍都拿不穩。
宋方之感覺古怪,立刻下令把那人帶進來。
那人果然是無比瘦小,戰甲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壓得他連走路的腳步都變得沉重。
那人在兩個士兵的壓制下無反抗的餘地,其中一個士兵在他的腿上狠狠踹了一小,他克制着嗓音悶哼一聲,跪倒在宋方之面前。
一聲細小的悶哼落入宋方之耳中,他便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那人低着頭,厚重的頭盔擋住了他的面容。
“把頭擡起來!”宋方之厲色道。
身下的人顫了顫,沒有照做。
一旁的士兵見狀又要給那人一腳,被宋方之攔下了,他蹲下身子,擡手掐住那人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未施粉黛的小臉在路途中染了風塵,彎彎的眉眼如煙如畫,因爲緊張睫毛不停地顫動,看着他的眼神中有晶瑩在閃爍。
多麽熟悉的面容,一個名字在宋方之嘴邊幾乎要脫口而出。
“羽…”
他将剩下的一個“遙”字吞了下去,定了定神命令其他的人先行退下。
等帳篷内隻剩他們二人之後,他才将羽遙扶起來,急促地問:“羽遙?你怎麽在這裏?”
羽遙将頭上晃來晃去的頭盔扶正,看着宋方之真誠道:“宋大哥,我聽說你要趕赴南疆打仗,我…我不放心你,所以我就跟了過來,也好多一個人照顧你。”
“這怎麽可以!”宋方之道:“羽遙,軍營可不是胡鬧的地方,你一個女子怎麽好混在軍營裏?況且你不會武功,在沙場上丢了性命怎麽辦?”
羽遙眼中閃過一抹失落,“宋大哥,你就讓我跟在你身邊吧。我是不會武功,但我會保護好我自己,不給你添麻煩的。我是真的放心不下你,而且…”
而且她不知道她在豫京還能不能等到宋方之回來。..copgt;她不敢告訴宋方之,自己快十五了,再過一年就到了女子出嫁的年紀,對于在府中可有可無的一個姑娘,她真的很害怕徐老太爺會随意将她許配給一戶人家。
若是在遇見宋方之之前,或許這樣的安排她會選擇乖巧接受,可是如今不同,她遇見了宋方之,将一顆心都給了出去,她沒有辦法再做别人的妻子,隻想一輩子都守在他的身邊,就算無名無分也好,伏低做小也罷,隻要他每天能看見他就夠了。
“不行,你必須得回去。”宋方之依然不同意,“軍中有多危險你不知道,一旦戰火燃起誰都保護不了你。何況你是女子,每日與士兵們生活在一起也不像話!”
女子混入軍營可不是鬧着玩的,戰場上刀劍暫且無眼不提,光是每日混迹在男人堆裏就已經夠危險。
底下的士兵不像将領有自己的帳篷,他們大多十幾人擠在一個狹小的空間睡覺,若是羽遙也跟着這樣睡在裏面,女孩子家的清白還要不要了。
幸好有士兵發現的早,沒有讓這種事發生。他不敢想在這久未開葷的軍營裏,若是夜裏别的什麽人發現羽遙是女兒身會拿她怎麽樣。
“可是,大軍已經離豫京很遠了,我根本不認識回去的路。”羽遙低下頭,開始找别的理由拒絕回京。
宋方之道:“我找人送你回去。”
羽遙又道:“這個時候,老太爺怕是已經發現我不見了。我這時回去,恐怕連大姐姐都救不了我,我肯定會被老太爺家法處置然後趕出家門的。”
羽遙在禦安侯府的處境宋方之多少聽說過一些,雖然後來因爲徐言兮的緣故,徐老太爺對羽遙的态度有所轉變,但僅僅也隻是好了那麽一點點,在知道他女兒家自是出逃之後絕對不會輕饒她。
看着羽遙淚眼朦胧的樣子,宋方之心軟了下來。
最後,他答應讓羽遙留在軍營,但絕對不允許她繼續與士兵們同吃同住。爲了掩人耳目,宋方之以羽遙心思細緻爲由将她調到自己身邊做手下。
夜裏讓她在自己的營帳中休息,而他則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另外支起一張小床。隔着一扇屏風,羽遙連夜裏睡覺都在傻笑,軍營的日子雖然有苦又累,但她無比知足,隻覺是自己十幾年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當然羽遙在軍中也不是然幫不上忙,她會做飯,偶爾時間寬裕的時候就爲宋方之和他的另外的幾個手下開個小竈,做出來的菜食比軍營裏的大鍋菜好吃百倍。
她還會縫衣,士兵在軍營的生活過的無比粗糙,嘗嘗衣服爛了一大塊也不自知,有的時候私下無人,羽遙便會拿出自己随身攜帶地針線爲這些破衣服縫縫補補。
到了南疆之後,她開始和軍醫學着救治傷員,起初她看到傷口和鮮血總是吓得一陣頭暈,可是每次退縮的時候她都會想,自己不能成爲宋方之的負擔,她要爲他分擔一些,哪怕隻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于是,她咬咬牙,堅持了下去。
*
另一頭,大渝還是對齊豫派去的使臣閉門不見,所有人都知道大戰在即。
朝廷在派去的十五萬大軍沒有駐紮在關邊,而是在據邊境還有十公裏的地方安營紮寨,這樣一來,大渝和南秦兩國并不知道齊豫已經暗中準備了一切。
北境和南疆隔一段時間便會給朝廷送去信報,大渝和南秦的動靜一絲不漏地彙報給眀孝帝,京中的援兵早就嚴陣以待,随時準備着戰火燃起的那一天。
所有能做的都已經籌備完畢,接下來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等待。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顧浥沉和徐言兮的生活異常平靜。
顧浥沉不再每日都往宮中跑,偶爾進宮也是帶着徐言兮去見沁元皇後。更多的時間他願意留在府中,看着徐言兮有模有樣地料理府中内務也不失爲一件有趣的事情。
興緻來的時候,他會拉着徐言兮四處逛逛,哪裏的楓葉紅了,哪裏的桂花開了,他都帶着她一一領略。
徐言兮從前極少出城,更不會去那些個偏僻的地方,若不是顧浥沉帶着她,她都不知道城外有那麽多好景色。
也有顧浥沉将徐言兮惹惱了的時候,他嘴不饒人,總喜歡用話逗徐言兮,徐言兮不服,紅着一張小臉想盡辦法嗆回去,二人好像又回到剛剛認識的時候,誰也不讓着誰。
當然若是徐言兮真生氣不肯理他,他便又坐不住了,抓耳撓腮各種讨好她,在夜裏糾纏着她不放,總要将她壓在身下好好哄一哄。
沈菲楊來逸王府玩過幾次,每每纏着徐言兮要她陪着自己到處逛逛,逛完了逸王府還要上街去,一去就是一整日,完剝奪了顧浥沉與徐言兮在一起的時間。
顧浥沉當然不肯依,沈菲楊第三次要拉徐言兮上街的時候,他說什麽都不肯放人,一邊攔着她不讓她把徐言兮帶走,一邊派人趕緊去把陸柏舟那小子抓過來。
沈菲楊每每見到陸柏舟都會拉下小臉,說是見他就掃了興緻,施施然地回府去了,每當這時顧浥沉都會在陸柏舟腰間掐上一把,推他出去追。陸柏舟就會笑嘻嘻地跟在沈菲楊後邊,問她缺不缺馬車夫。
次數一多,陸柏舟嘗到了甜頭,往逸王府跑得越來越勤快,總是追着徐言兮問她的小表妹什麽時候來。顧浥沉覺得煩了,好幾次讓衛昭把他丢了出去。
日子就這麽細水長流地過着,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謂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還沒有來臨。三國之間必有一戰,而當戰争打響,分離的日子就要近了。
終于,大渝在對北境大軍多次試探之後,正式越過兩國邊境發起了進攻。
而另一頭的南秦,在一日夜裏以水爲路,偷襲了齊豫在南疆的沿江小鎮,兩軍交戰戰事激烈。
這是一場非生即亡的戰役,有了顧桦的幫助,面對齊豫遼闊的疆土,大渝和南秦都拿出了勢在必得的氣勢,傾盡所有兵力背水一戰。
齊豫第一時間對兩境增派援兵,在收到戰報的那天夜裏,逸王顧浥沉主動請帥,承諾滿朝文武勢必要提顧桦的人頭回來給齊豫一個交代。
魏殊在宮門口叫住了顧浥沉,原來他希望顧浥沉能将顧桦活捉回來,讓他親手砍下顧桦的人頭,爲死去的魏雨檸報仇。
顧浥沉答應了。
二十萬大軍在天亮之後出發,顧浥沉在天亮前回到逸王府收拾行李。
床榻上徐言兮車夜未眠,她知道這一日遲早是要來的,所以她想當這一日真正到來的時候,她一定要親自送她的夫君出征。
“北境冷,厚實的衣物我都讓衛昭給你準備好了。對了,還有護心鏡,你時刻都不能離身。你在北境就專心地打仗,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會一直給你寫信,你有空的時候回我就行。”
徐言兮一邊幫顧浥沉收拾随身衣物,一邊喋喋不休地念着,她害怕自己不說話,眼淚就會控制不住留下來。她不想哭,至少不想在顧浥沉面前哭。
顧浥沉從後面抱住她,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耳垂,“言言,等着天下安定,我們就離開豫京,去過一段逍遙自在的日子,萬水千山,九州四海,我陪你去看。”
徐言兮轉身對着他笑,“好啊,我還要去不周山,你說過的,那裏能看見大海。我等你回來。”
顧浥沉微笑,輕輕地吻在徐言兮的嘴唇,“好。”
本書由潇湘書院首發,請勿轉載!
筆趣閣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