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5-1



派出所的詢問室裏隻亮着一盞燈。

許菡坐在那張詢問桌前的椅子上,沉默地低着腦袋,兩眼盯住自己的衣擺。藍色的短袖,白色的衣擺。她穿的是校服,卻從沒去過學校。

“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對面的女警問她。

這個問題他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仍然沒有結果。

許菡摳弄起自己的手指,好像沒聽到似的,一言不發。

“今年多大了?”另一個女警又問。

摸了摸衣擺上那道補好的破口,許菡還能記起周楠替她補衣服的模樣。

“你記不記得自己家在哪呢?爸爸媽媽呢?”

全無回應。

她面無表情地垂首坐着,像個啞巴。

詢問桌對面的兩個女警相互交換了眼神,歎一口氣。

詢問結束以後,女警安排許菡睡在休息室。

她脫掉鞋,爬進他們替她卷好的被窩裏,聽到女警離開前關了燈,合上門。黑暗中隻剩下壁鍾秒針跳動的聲響。

床是用幾張椅子拼的。天氣轉涼,民警又從家裏抱來了一床棉被,以免許菡感冒。她把鼻子埋在被子裏,聞得到幹燥、溫暖的氣息。但她已經習慣了潮濕黏膩的感覺。她在黑暗裏睜着眼,沒有入睡。

“這都三天了,還是一句話也不說。”門外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不會是個啞巴吧?”

“不可能。”回答她的是吳麗霞,“我跟她說過話。”

談話聲漸漸遠去。

一片阒黑之中,許菡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她又被帶到了詢問室。

吳麗霞坐在詢問桌前等她。領着許菡進門的女警向她點頭示意,然後便離開了詢問室。許菡站在門邊,看到吳麗霞沖她招了招手。她于是走到那張椅子前坐下。

交握的兩手擱在桌面,吳麗霞打量她一番,臉上不見半點笑意。

“小姑娘,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她說,“你現在還沒滿十四周歲,做這種事,是不需要負刑事責任的。按規矩,我們不能把你抓進看守所,隻能把你放了。但是我得告訴你,在你之前,我們也抓到過好幾個像你這樣的小孩子。”說到這兒,她刻意停頓幾秒,才接着道,“放了他們以後,我碰巧又遇見過其中幾個——他們不是變得傻乎乎的,就是被打斷了腿,趴在馬路旁邊乞讨。”

垂着腦袋一動不動地坐在她對面,許菡不吭聲。

詢問室的窗戶外頭種了棵芒果樹。結果的季節已經過去,樹上隻剩下繁密的枝葉從窗口探出腦袋。幾隻麻雀落上枝桠,在晃動的枝葉中叽叽喳喳地吵鬧。

吳麗霞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許菡的臉。

“你自己應該也清楚,如果回去,會變成什麽樣子。是吧?”她問她。

麻雀撲騰着翅膀飛開。

轉頭往窗外看去,許菡隻瞧見一角青白的天。她沒有開腔。

等待許久,吳麗霞終于起身。被劃傷的腳踝還裹着紗布,她一瘸一拐地走出詢問室,帶上了門闆。又有一對麻雀飛過窗口,落在搖晃的枝頭。許菡維持着扭頭的姿勢,木木地望着它們。其中一隻歪過腦袋,拿尖嘴輕啄羽毛。

“吳所,不然還是放了吧。”有人在門外輕聲歎息,“還小,但也是有記性的年紀了,說不定自己記得家在哪。”

另一隻麻雀撲扇起翅膀,不住轉動腦袋,靈活地四處張望。

“要真是被拐來的,就算記得,也多半遠得回不去。”吳麗霞的聲音隔着門闆悶悶響起,“不能放。放出去就是前有狼後有虎。”

從椅子上跳下來,許菡慢慢走到窗邊,兩手巴住窗沿,仔細盯着兩隻麻雀瞧。

“那也不能一直這麽拖着……”

值班的民警騎着單車趕到了派出所的院子裏。麻雀被這動靜驚起,倉皇逃離了樹枝。她仰起腦袋往它們離開的方向望去,眼裏隻有無垠的天際。陰雲低垂,天光黯淡,風卷着潮濕的氣味,大雨遲遲沒有落下。

她記起幾年前的夜晚,屋外電閃雷鳴,大雨瓢潑。她和妹妹擠在卧室角落小小的帳篷裏,腿纏着腿,緊緊挨在一起。

“姐姐,外面是什麽樣子的?”妹妹咬着指甲,額頭輕輕抵着她的前額,細軟的頭發蹭過她的眼角。

“外面很好。”許菡說,“比這裏好。”

妹妹于是點點頭,又小心翼翼地問她:“那我們什麽時候去外面?”

“噓——”豎起食指示意她要小聲些,許菡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很快了。”

閃電劈過,亮光乍現。響雷轟鳴的時候,妹妹打了個激靈,一把抱住她的脖子,縮進她的懷裏。

許菡輕拍她的背,貼到她耳邊,輕聲告訴她:“小漣不怕。”

一滴冰涼的雨點打上了臉頰。

愣愣地立在詢問室的窗前,許菡的手還摳着窗框,視野裏再沒有那兩隻麻雀的身影。細細密密的雨絲劃過她的臉,她的手背。她望着瞧不見盡頭的天,動了動幹裂的嘴唇。

“小漣。”

空蕩的詢問室中,無人回應。

傍晚時分,吳麗霞推開詢問室的門,手握門把站在了門邊。

許菡聞聲擡頭,見她手裏拎着自己的書包,一如最初出現在圖書館門前的模樣,沖她笑了笑,說:“走吧,我帶你回家。”

緊挨着牆站在角落裏,許菡遙遙看着她,沒有任何動作。

無奈歎了一口長氣,吳麗霞踱到她跟前,将手中的書包塞進她懷裏。

遲疑幾秒,她抱穩它,伸手打開。裏邊是她的課本,筆,還有那本藍皮的字典。

跟着吳麗霞回家的路上,總算下起了大雨。

她隻帶了一把傘,一路緊緊摟着許菡的肩膀,帶她避開水窪,穿過幾條彎彎繞繞的街巷。狂風夾着雨刮向後背,耳邊濕漉漉的頭發緊貼臉頰。許菡悄悄擡起眼睛,從沒有被雨傘遮擋的一邊看到巷子上空灰色的陰雲。雜亂的電線将它割裂,豆大的雨刺出縫隙,重重摔在她的眼旁。

重新低下頭,她看向吳麗霞的腳。雨水濺濕她的褲管,浸透那層裹在她腳脖子上的紗布。猩紅的血一點一點滲出來。

她們最終停在一幢居民樓腳下,經過小賣鋪,打開鐵門,鑽進了樓内。

三樓的屋子不潮,門窗緊合,靜悄悄的,沒有人聲。滿身的濕氣走進屋,便會覺得暖和。許菡杵在玄關的鞋櫃邊,環顧一眼客廳,不再朝裏走。跟在她身後進屋的吳麗霞關上門,脫下鞋擱進鞋櫃,又拿出一雙小拖鞋,擺到她腳邊。

“這是我家,以後也是你家。”放下還在滴水的傘,她轉個身蹲到許菡面前,替她脫掉打濕的鞋襪,“我還有個兒子,萬宇良,跟你差不多大,你叫他阿良就行。屋子小是小了點,不過也夠我們三個住了。”

赤着的腳踩進小拖鞋裏,許菡安靜地聽着,不做聲。

吳麗霞給她脫下濕了衣袖的外套,胳膊攬過她的腿将她抱起來,這才發現她的褲腿也濕了大半截。“哎喲,褲子也打濕了。”擰起眉頭歪過腦袋瞅了一眼,吳麗霞趕忙抱着她往主卧走,“先脫下來,我給你找條褲子穿。”

主卧算不上寬敞,隻擺了衣櫃、床和一張書桌,窗子向陽,也同屋裏的其他角落一樣,暖和幹燥。打開衣櫃底下的抽屜,吳麗霞蹲下身翻箱倒櫃地找褲子。許菡光着兩條腿站在她身後等待,一雙漆黑的眼睛慢騰騰地轉了一周,把卧室的每處地方都打量一遍。她的視線最後落在床頭櫃上擺着的相框裏。

黑白照,拍的是個穿着警服的男警。

蹲在衣櫃前的吳麗霞站起身,抖開一條短褲。

“我兒子的褲子。他也跟你一樣,瘦得跟猴子似的。”她轉過身對許菡笑了,拿上褲子走到她跟前,抓着褲腰帶放低,示意她把腳踩進褲筒裏,“你先穿着,回頭我再給你買新的。”

擡起腳穿上褲子,許菡低下頭看了看。褲腿又長又寬,遮掉了她半截小腿。

吳麗霞動手幫她把褲帶子系緊,又理了理衣擺,“今天開始你就跟我睡。明天我把你的情況報上去,盡量讓你下學期開始就正常上學。小孩子啊,學業最不能耽誤。我看你之前也在自己看書,沒錯吧?”

許菡點頭,見她起身把書包放上書桌,打開台燈,從抽屜裏找出幾張幹淨的紙和鉛筆。

“先坐這裏玩會兒吧,看會兒書畫會兒畫,東西随便用——或者你想在屋子裏轉轉也行。我去廚房做飯,等下阿良回來了差不多就可以吃飯了。”她說着又回頭瞧了眼許菡,“知道廁所在哪吧?想去就自己去,啊。”

等她一聲不吭地點了頭,吳麗霞才笑笑,揉一把她的腦袋,脫掉身上的警服外套,轉身去廚房做飯。趿着拖鞋來到主卧門邊,許菡看着她走進廚房,打開了燈。

外頭依然暴雨如注。

回到主卧,許菡看了會兒躺在書桌上的紙筆,便悄悄走回了客廳。站在主卧門口能看見玄關緊合的大門,以及客廳茶幾後頭的藤條沙發。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吳麗霞沒有開客廳的燈,整間屋子隻有廚房和主卧隐隐透出亮光。

她幹站了一陣,又繞進主卧隔壁的小房間。

一張小床,一個書櫃,一張書桌。這裏的東西不比主卧多。許菡走到書桌跟前,看了眼胡亂攤在桌面上的練習本。封面的姓名那一欄裏,歪歪扭扭地寫着“萬宇良”三個字。

返身要走,許菡卻踢到了什麽東西。她垂下腦袋看過去,是一本掉在地上的字帖。

彎下腰去撿它的時候,她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響。

“媽媽我回來了!”客廳響起男孩兒的喊聲。

許菡直起身子,手裏拿着那本字帖,僵在了原地。

吳麗霞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出來:“打傘了沒有啊?”

“打了!”接着便是噔噔噔的腳步聲。

不等許菡反應過來,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孩兒就出現在了副卧門前。

他跑得急,原是要沖進房間,猛然看清屋裏多了個人,才匆匆刹住了腳步,睜大眼睛瞧着她。和許菡的扮相一樣,他穿的短袖短褲,留着紮手的平頭,胸前一片汗漬,一條胳膊下邊還抱着一顆滴着水的足球。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兩人大眼瞪小眼,誰都沒吭聲。

幾秒鍾過後,他回過身跑向廚房。

“媽媽我房裏那是哪個!”

沒過一會兒,吳麗霞便推着他來到副卧,順道打開了牆上的開關。

頂燈閃爍兩下,終于照亮了房間。許菡依舊竹竿似的立在書桌邊,直勾勾地望向他。

“這就是阿良。”把男孩兒推到她面前,吳麗霞在胸前滿是油漬的圍裙上擦了擦手,又低頭給他介紹,“阿良啊,這個小朋友以後跟我們住一起,就是我們家的人了。”說完還捏了捏他的肩膀,“你當哥哥,要保護好妹妹,知不知道?”

“哦。”不痛不癢地應了一聲,萬宇良上下打量許菡一番,最後看向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你叫什麽名字?”

身形一頓,吳麗霞擡頭去看許菡。

小姑娘無動于衷地站着,仿佛沒聽見他的問題,神情麻木而沉默。

吳麗霞隻好張張嘴,正要同萬宇良解釋,便忽然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丫頭。”

到了嘴邊的話被咽回肚子裏,她愣了愣,将目光轉向許菡。

“我叫丫頭。”她微微張開幹燥開裂的嘴唇,又重複了一次。

表情仍舊木木的,卻開口說了幾天以來的第一句話。

忍不住笑起來,吳麗霞擡手覆上萬宇良的腦袋,一本正經交代他:“丫頭晚上跟我睡,你平常要是出去玩,也帶上她一起。”

他抓了抓大腿,一臉不情願,“我不喜歡跟女孩子玩。”

吳麗霞聽了便闆起臉,用力一推他的腦門,豎起眉毛準備訓斥。

瞧出來她要發作,萬宇良馬上轉移了話題,“媽媽我要寫作業了,你還沒做晚飯。”

語罷還摸摸腦門,小心地拿眼角瞅她。

深吸一口氣瞪他一眼,吳麗霞隻好作罷,對許菡擡了擡下巴:“那丫頭你也看會兒書,等下就吃飯。”轉過頭來再沖着萬宇良呵斥,“快寫作業!”

把足球丢到一邊,他跑到書桌跟前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裏拿出習題本。

吳麗霞輕輕踢一腳足球,見它滾到牆角,才又擦了擦手,回身離開。

房間裏隻剩下許菡和萬宇良。

她看着他摁亮台燈,開始埋頭寫作業。紙筆相接,窸窸窣窣地響。

盯着他的背影瞧了幾分鍾,許菡的視線緩緩挪向書櫃。好幾層書架上頭,一本本書緊挨在一塊兒,碼放得整齊。靠牆擺放,正對着萬宇良的床。

“你要是想看,就自己拿。”他突然出聲。

回過頭看看他,許菡猶豫片刻,走上前打開書櫃的櫃門,踮起腳,取出一本書。

藍色的封面。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

這一晚,許菡做了噩夢。

夢裏她乘着一條小船漂洋過海。海上刮起了風,下着暴雨。她在海浪颠簸中尖叫,迎着雨,張不開眼。她聽到哭聲。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聲。

然後所有的聲音平息下來。許菡睜開眼,從洗腳店旁樓道裏的洞邊栽下去,摔在一個打着赤膊的男人旁邊。他隻穿一條底褲,四仰八叉地躺在水泥地上,張着嘴,沒有動彈,也沒有流血。

她扭過頭看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藍色。男人變了個模樣,成了橋西臭水溝裏的屍體。藍色的肉蟲從他的眼睛裏爬出來,一點一點拱動着身子。她看向自己攤開的手。藍色的手,手心裏有一隻藍色的紙青蛙。

許菡從抽噎中醒過來。

窗外已經沒有雨聲。屋子裏很靜,隻有挂鍾滴滴答答的輕響。吳麗霞躺在她身旁,輕輕拍着她的背。

抽着氣合上眼,許菡裝作沒有醒來,收攏蜷在胸前的手,悄悄攥緊了衣領。

她想,她的命不如那條大黑狗。

但她殺了它。

早在那個時候,她就應該要死的。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