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绮玲若有所思地看着貂蟬離去的背影,
之前貂蟬和她四目相接時,
目光突然的躲閃,
再加上此刻行色匆匆,
神情沉重的神态,
讓呂绮玲不由自主地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心中不安的感覺被緩緩放大。
此時此刻的她,
根本也沒有心思帶着弟弟妹妹們玩耍,
過了沒多久之後,
就吩咐下人,
領着各自的小主子紛紛離去。
夜,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子夜時分,
呂府的後宅之中,
二夫人張甯所在的院落,
有一棟精緻的小樓,
一個嬌小的身影,
身穿一身夜行衣閃身而出,
蹑手蹑腳地打開了後院小門,
閃身而出跳出了小院。
“大小姐!”
一個壓低了聲音的招呼,
突兀地從旁邊響起,
驚得這個身穿夜行衣的身影,
差一點就驚叫出聲。
反應迅速地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
狠狠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斬去,
陰影之中,一大瘦削的身影猛然間跳了出來,
狼狽地躲過了這一劍,
方才的聲音再次響起道:
“大小姐,是我,于福!”
“于福!?”
一聲嬌斥聲突然響起,
卻是那個身着夜行衣的嬌小身影發出,
這聲音,竟然是呂绮玲的聲音。
“大小姐!”
說話的是一個高挑的少年,
看身形比呂绮玲大上幾歲,
但是模樣卻顯得有些玩世不恭,
他此刻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心有餘悸地說道:
“大小姐,你方才這一式打草驚蛇端的是厲害無比呀,要不是于福我福大命大,兼且機敏英俊,少不得要被你一劍劈成了兩半呢。”
呂绮玲連忙拉下了面巾,
露出一張羞紅了得嬌豔臉龐,
在月光的映照下,
顯得更加美麗動人,
于福竟然一不小心露出了豬哥的癡呆模樣,
羞惱得呂绮玲跺了跺蓮足。
少女本就心智早熟,
雖然她如今還不到總角之年,
但是古代女性成家早,
這個年歲的時候,
對于男女之間的情愫,
有一些懵懵懂懂的認知,
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隻是相較于少女的玲珑心思,
于福這家夥的想法就太過簡單了,
看見大小姐有些羞惱的神情,
他雖然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但卻不知道究竟是哪裏犯了錯,
“大小姐,我可沒有取笑你,我隻是習慣這德行說話了,你可别生氣……”
呂绮玲收回了手中的短劍,
打斷于福的話語問道:
“于福,你怎地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還有,你如何知道是我的?”
于福搔了搔腦袋,
他有些不敢面對這個大小姐,
也許因爲平日裏,
大小姐在面對那些小不點時的強勢模樣,
給他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了,
也有可能因爲其他未知的原因,
低下了頭才敢開口回答道:
“大小姐,是姜維告訴我的……”
“姜維?”
呂玲绮聽到這個答案之後,
變得更加疑惑了起來,
“他都和你說什麽了呢?”
于福搔了搔頭再次開口回答道:
“姜維說,今日見大小姐神情不對,小侯爺還說大小姐今日一直在思念二夫人,心情不佳。然後,然後姜維又說……”
于福停頓了一下,
歪着腦袋似乎是在回憶,
而後才繼續開口說道:
“姜維還說,田先生後來去了,去了之後,大小姐的心情更加低落,所以姜維和我說,大小姐今天晚上有可能會獨自離開,前去尋找二夫人的下落,讓我等在這裏攔住大小姐。”
于福說完之後,
呂玲绮更加的驚訝,
雖然于福描述的有些含糊不清,
但是也已經能夠明白大緻的經過,
這姜維才多大點的孩子,
也就比小呂昊大了一歲而已,
然而卻能夠憑借這些細節,
推斷出自己今晚可能離開前去尋找娘親的事情,
要知道這件事情,
雖然她已經計劃了一段時間,
但是下定決心,
也隻不過是因爲今日在後花園中,
見到田豐出現之後,
貂蟬那奇怪的反應後的事情。
“你說的都是真的?”
于福小聲回答道:
“于福哪裏敢哄騙大小姐呢……”
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低到幾乎都沒有了聲音,
過了沒多久,
于福猛然間擡起了頭,
目光第一次迎向了呂绮玲的雙眼,
一雙眼珠,在月光下閃着灼灼的光芒,
“大小姐,你不能去!”
呂绮玲疑惑地看向了于福,
對方的目光很是堅定,
不似之前的逃避,
而且神情也很是認真,
沒有了之前那種玩世不恭的态度。
在對方的目光之下,
呂玲绮第一次選擇了逃避,
她測過腦袋,
輕聲地回答道:
“我一定要去,我感覺我母親她們如今遭遇了不測……”
“你去又能做的了什麽呢?”
于福突然開口打斷了呂玲绮的話語,
呂玲绮微微一愣,
然後臉上再次出現了羞惱的神情,
因爲她突然發現,
她之前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隻是想着母親和父親可能遭遇了不測,
她一定要趕過去,
趕過去之後具體要做些什麽,
她卻從來沒有考慮過。
轉過頭,看了看于福的目光,
他的目光堅定而充滿力量,
呂玲绮再一次在這種目光之中敗下陣來,
她低下了頭輕聲說道:
“我……我可以,我可以去幫助她們,可以救她們……”
“憑什麽!?”
于福再一次冷硬地打斷了呂玲绮的話語,
少女張了張嘴後,
有心想要開口反駁,
但是張開了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憑什麽?是呀?
難道憑自己是呂布和張甯的女兒?
難道憑借自己手中的這把短劍?
呂玲绮下意識地雙手摸到了自己腰間的短劍上,
這把短劍是呂布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也是她最心愛的物品,
平日裏總是從不離身的。
如今被于福突然問起,
她唯一想到的隻有手中的這柄短劍。
“大小姐,難道這就是你的依仗嗎?”
于福伸出手指着呂玲绮腰間的短劍,
雖然話語之中充斥着濃重的質疑,
神色間卻沒有絲毫的取笑意味。
呂玲绮下意識地将短劍藏在了身後,
低下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唉——!”
小于福老氣橫秋地歎了一口氣,
呂玲绮疑惑地擡起頭看向了他,
對方擦了擦門口的石墩,
示意呂玲绮坐下,
自己則走到另外一個石墩處坐下,
于福擡起頭看着天上的月亮,
目光有些迷離地輕聲道:
“大小姐,你應該知道我的事情吧?”
聽到于福突然轉移了話題,
呂玲绮有些不得要領,
仍然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于福的身世和過往,
雖然在外界是一個秘密,
對外宣稱隻是楊修收養的一個孤兒,
但是呂玲绮卻是知曉得一清二楚,
呂府上下所有人,
對于這個忠良後代,
同時身世極其可憐的孩子,
十分的同情,
但是這個孩子,
從來都是開朗活潑的模樣,
似乎從前那悲慘的過去,
并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深的印記。
隻不過,此時此刻,
細心的呂玲绮,
卻能夠從他的眉間眼角處,
敏銳地捕捉到,
那完全不屬于這個年齡所應該有的深沉和沉重。
“呼——!”
再一次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于福緩緩低下了頭,
看向地面輕聲道:
“我的父親是并州的功臣,我的母親卻被迫成爲了奸細。父親選擇用他們兩人的死,來洗刷他和我母親犯下的錯……”
于福的話語低沉而緩慢,
一旁的呂玲绮聽到的時候,
忍不住眼眶開始濕潤,
雖然于福叙述的輕描淡寫,
但是那其中的痛苦,
縱使是沒有親身經曆過的人,
都能夠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沉重。
“我不恨任何人。不論是溫候,還是楊修……”
于福擡起頭看向呂玲绮,
目光澄澈而真誠,
呂玲绮的淚珠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當初,正是楊修發現于福母親傳遞消息這件事情,
同時也是他裝作無意地,
将線索透露給了于福的父親于言。
呂布先開始并不知情,
等到他後知後覺趕去的時候,
看到的卻是一副人間慘劇,
原本應該是享受合家歡聚的愉快晚餐,
但是三人卻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同之處隻是在于,
年幼的小于福僅僅昏睡了十數個時辰,
他的父母雙親,
卻是永遠地沉睡了下去。
從那天開始,
他就突然變成了一個孤兒,
幸運的是,
有一個達官貴人願意将他收養,
不幸的卻是,
這個收養他,
本來應該是他恩人的人,
卻偏偏是他某種意義上的仇人。
不論是什麽樣的原因和理由,
終究也是逃不過造化弄人這個結果。
正是十分清楚這一段悲傷的往事,
因此,這個少年,
說出的這一句‘我不恨任何人……’
格外地震顫着呂绮玲的心靈。
“我隻恨我自己沒有能力,我隻恨這個世道……”
頓了頓,于福再次吐出一口氣,
長長的一口氣,
似乎是要将胸腹之中的塊壘,
盡數吐得一幹二淨,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
頓了頓,于福嘴角扯出一記冷笑,
眼神深邃而空洞,
“刍狗,我也僅僅隻是一條刍狗而已……何止是天地不仁呢?”
呂玲绮緊緊咬着下唇,
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于福,
隻覺得此刻說什麽話,
都是那樣蒼白無力。
“啪啪!”
于福突然擡起手,
用力地在臉上拍擊了數下,
揉搓了揉搓臉頰,
奮力地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
隻是這個笑容,
此刻看起來那般的牽強和悲傷。
“嘿嘿嘿,大小姐,我和你說這麽多廢話,是想要告訴你。”
于福雙眼再次直視着呂玲绮,
認真地一字一句說道:
“我能夠感受你的痛楚,甚至比你更加痛楚。所以,我完全能夠理解你的心情。”
呂玲绮貝齒下意識地咬住下嘴唇,
一張笑臉已經是梨花帶雨,
雙手緊緊地攥着手中的短劍,
就差痛哭出聲了。
于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眼底深處劃過一抹心疼,
是那樣的深刻,
那樣的一閃而逝。
“但是,大小姐你要記住,如今的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即便是想要做什麽,也僅僅隻能想想而已,若是真的沖動之下,做了一些事情,不但對事情沒有任何的幫助,反而很有可能會産生相反的作用,甚至很有可能,會出現難以挽回的嚴重後果。”
頓了頓,于福擡起頭,
望向呂玲绮,
緩緩地站起身,
輕聲地補充道:
“我想,那也不會是你所希望的吧?大小姐。”
呂玲绮嬌軀微微一震,
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握着那柄短劍的雙手,
骨節都已經泛了白。
“大小姐,我今夜前來,是想要阻攔你,但是更重要的,卻是想要将這些話說給你聽,總是我一個人憋着,也挺難受的,呵呵。如今話說到了,我也該走了。說實話,即便真想要阻攔你,憑借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還不夠看呢……”
話音落下,于福灑脫地向遠處走去,
“謝謝你!”
輕聲的話語令于福的腳步頓了頓。
“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會報仇嗎?”
于福停頓的腳步索性放下,
在黑暗之中思考了半晌,
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道:
“呼——!對不起,我不知道……”
說完這句話,于福再次擡起了腳,
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裏。
呂玲绮看着這個堅強少年的背影,
逐漸地被黑暗吞沒,
她的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今晚他的一番話語,
有如醍醐灌頂,
讓她有些混沌的頭腦爲之一清。
雖然,最後的那個問題,
少年沒有給出明确的答案,
但是少女卻堅信,
他肯定不會讓所有人失望,
更加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雖然不知道什麽原因,
但是她卻如此地笃定這一點。
遠處的黑暗之中,
兩個身影一蹲一坐地觀察着這邊,
少年遠去,少女回到院中之後,
蹲着的那個身影突然開口道:
“楊先生,你這個義子挺有意思的哦!”
坐着的那人,
一襲長衫,儒雅風範十足,
隻是嘴角始終挂着一絲淡淡的傲意的笑,
正是楊修楊德祖。
“這個孩子……”
楊修緩緩搖了搖頭,
話音卻逐漸低沉下去,
沒有繼續說話。
蹲着的是一名老暗組成員——暗酉,
他雙眼閃過精光,輕聲道:
“這個孩子,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