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對不起,我不知道……”
說完這句話,于福再次擡起了腳,
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裏。
呂玲绮看着這個堅強少年的背影,
逐漸地被黑暗吞沒,
她的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今晚他的一番話語,
有如醍醐灌頂,
讓她有些混沌的頭腦爲之一清。
雖然,最後的那個問題,
少年沒有給出明确的答案,
但是少女卻堅信,
他肯定不會讓所有人失望,
更加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雖然不知道什麽原因,
但是她卻如此地笃定這一點。
遠處的黑暗之中,
兩個身影一蹲一坐地觀察着這邊,
少年遠去,少女回到院中之後,
蹲着的那個身影突然開口道:
“楊先生,你這個義子挺有意思的哦!”
坐着的那人,
一襲長衫,儒雅風範十足,
隻是嘴角始終挂着一絲淡淡的傲意的笑,
正是楊修楊德祖。
“這個孩子……”
楊修緩緩搖了搖頭,
話音卻逐漸低沉下去,
沒有繼續說話。
蹲着的是一名老暗組成員——暗酉,
他雙眼閃過精光,輕聲道:
“這個孩子,我喜歡!”
楊修從那塊石頭上站起身,
輕輕拍了拍身上的長衫,
轉過身向着遠處走去,
“走,咱們去喝兩杯!”
暗酉雙眼閃過一絲精芒,
沒有開口回應,
身子卻是如同彈簧一般彈了起來,
快步跟了上去。
來到楊修的居所,
二人分别坐了下來,
暗酉沒有穿暗組那招牌似的夜行衣,
如今他們這些老暗組成員,
主要擔任新暗組的教習,
或者是作爲呂布一家貼身的護衛,
故而時刻身穿夜行衣,
會顯得格格不入,
而且如今很多的事務,
也不需要他們去出生入死,
憑借着他們之前的那些豐功偉績,
如今即便是躺在功勞簿上享福,
并州從上到下也絕對不會有一個人反對。
暗酉的模樣十分普通,
屬于放在人群之中都找不到的那種,
老暗組的成員,
相貌大多都是如此,
或者說,所有從事情報工作的人,
幾乎都是這般平凡無奇,
這種平凡的相貌,
反而會是他們最好的僞裝之一。
楊修給兩人倒了滿滿的酒,
此刻也沒有什麽美味的下酒菜,
桌上隻有一碟烤黃豆。
楊修沒有開口說話,
直接一口飲盡了杯中酒,
再次爲自己斟滿,
又是一杯酒進了肚,
又一次斟滿酒,
準備再次一飲而盡時,
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
按住了那隻酒杯,
“喂喂喂,楊先生,你叫我來陪你喝兩杯,不會是讓我看你自己喝吧,你要是這樣招待我,那可是有些不地道了!”
暗酉調侃着說道,
傻子都能夠看得出楊修心情不好,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說,
隻好用這種辦法。
“舉杯澆愁愁更愁,抽刀斷水水更流……”
楊修低聲呢喃了一句,
從暗酉手中奪出那隻酒杯,
張大嘴,又是整杯倒入了嘴中,
這一次,喝得有些太急了,
接連咳嗽了好幾下,
嗆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楊先生,是因爲于福那個孩子吧!?”
暗酉一語道破天機,
楊修擦着嘴邊污迹的手突然頓住,
而後緩緩放了下來,
準備将手再次伸向那酒壺,
卻被對面的暗酉一把搶了過去,
暗酉将桌上的那一碟黃豆推向了楊修,
“吃點東西再喝,我陪你!”
話音落下之時,
暗酉将面前的杯中酒一飲而盡。
楊修無奈,隻要撿起幾顆黃豆,
扔進了嘴裏開始咀嚼,
臉上的神情,
也變得和緩了許多,
暗酉這才給他再次斟上了酒。
楊修端起了酒杯,
最終卻又再次放了下來,
伸手抓起一把黃豆,
仰頭塞進了嘴裏,
使勁地咀嚼着,
看那勁道,仿佛不是在吃東西,
而是在發洩一般。
暗酉看了看楊修的樣子,
他也沒有開口勸說,
輕輕撚起一顆黃豆,
就這樣安靜地陪着楊修,
屋内,隻有牙齒咬碎黃豆的聲音。
過了許久的功夫,
楊修将一嘴的黃豆,
囫囵咽了下去,
憋的臉色都泛了紅,
連忙将那杯酒送了下去,
總算才舒服了一些。
暗酉看見楊修的窘态,
忍不住輕輕笑了笑,
再次給他斟上一杯酒,
依舊沒有開口說話。
楊修終于緩過了氣,
輕聲呓語道:
“那個傻孩子……他竟然說不恨我,他爲什麽不恨我?爲什麽!?”
暗酉目光向下低垂,
這個時候他也不知該說出什麽樣的話語來勸慰,
幹脆将嘴巴緊緊閉上。
幸好,楊修沒有等他的回答,
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這個傻孩子,他當時那句話,沒有一丁點虛假的成分,他竟然真的沒有恨我,他爲什麽不恨我呢,爲什麽不恨我……”
暗酉聽了楊修的自言自語之後,
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雖然滿手沾滿了血腥,
但是卻也有着普通的人七情六欲,
隻不過平日裏掩藏的很好罷了。
于福和楊修之間的糾葛,
他很了解,故而此刻才感到感觸頗深,
于福小小年紀就承擔了過多的東西,
同樣的,楊修心中所承受的未必就比于福少了多少,
他心理的煎熬和痛楚,
未必就會比小于福少了多少,
從他将于福收養那一天開始,
他就已經與之捆綁在了一起,
許多人都知道,
他這是要進行贖罪,
隻是這代價,未免有些高昂。
“呼——!”
楊修吐出一口氣,
脊背挺了挺,而後又塌了下來,
仿若被抽離了骨頭一般,
顯得異常的頹廢,
“老哥,你說,我是不是當初做錯了?”
楊修緩緩擡起了頭,
雙眼有些失神,
這般模樣,那裏還有翩翩佳公子的氣度。
暗酉緩緩搖了搖頭,
他突然說出一句意味很悠長的話語,
“如果你覺得錯了,那便是錯了。”
楊修聞言微微一愣,
歪着頭仔細想了想,
砸吧着嘴巴,百花文學
似乎是在咀嚼這話語中的含義,
雙眼微微眯起,
過了半晌,重新打量着眼前這個家夥,
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一般,
恢複了幾分神采的臉上,
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想不到,你竟然能說出這麽有學問的話出來!”
暗酉擡了擡下巴,
得意地吃了一顆黃豆道,
“在你面前,不得裝得有學問一些!”
楊修聞言啞然失笑,
爲自己和對方斟了一杯酒,
端起酒杯來,
卻沒有一飲而盡,
而是低聲開口緩慢地說道:
“于福這個孩子,表面上大大咧咧,實則心思細膩的很,而且呀,武學天賦很高,隻是可惜我手無縛雞之力,若是繼續跟着我,白瞎了這麽個好苗子,我知道他已經過了學武的最佳年齡,不過你既然喜歡他,就多費費心,最起碼,讓他能夠在這個亂世中,有份自保的本事……”
楊修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
似是感覺口幹舌燥,
終于将杯中酒一口喝了下去,
暗酉沒有說話,
陪着他幹了一杯。
楊修一邊倒着酒,
一邊繼續開口說道:
“而且這個孩子呀,城府可是挺深的,有的時候,連我都不清楚,這個小家夥腦子裏想的是什麽,不過你也放心,他沒有什麽壞心眼,不過這孩子比較犟,有時候認死理兒,你别和他計較,唉……”
楊修自己喝了一杯,
這才接着說道:
“我估計,等他學得差不多的時候,便也是離開的時候了吧。”
暗酉低下頭,
看着手中的酒杯,
“你不會舍不得?”
“他娘的,又不是我親兒子,有什麽舍不得的。”
楊修冷笑了一聲,
對暗酉的這個問題嗤之以鼻,
暗酉的目光卻如同刀子一般,
刺穿了楊修的言不由衷。
楊修低下了頭,
自以爲巧妙的将目光中的落寞隐藏起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頓了頓,他突然笑了,
笑得灑脫而輕松,
“不過這小子不恨我,挺出乎我的意料的,也讓我如釋重負,隻是……”
楊修的話語緩緩低落下來,
他的笑容逐漸苦澀,
“隻是什麽?”
暗酉終于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隻是更加感覺對不起這個孩子了,唉……”
楊修緩緩搖了搖頭。
“我挺佩服這個小家夥的。”
暗酉沉聲說道,
目光真誠地看向楊修,
接着開口說了下去:
“如果換作我是他,恐怕早把你殺了,至少,也不會像他如今這般……這般灑脫,真是個好孩子呀。”
楊修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我不能讓他繼續待在我的身邊,需要我做的事情已經不多了,接下來就該讓他茁壯成長了。”
暗酉深深看了楊修一眼,
“你能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暗酉站起身來,
整理了整理衣服,
轉身向外面走去。
“你這裏的酒真難喝,我還是先溜了……”
楊修聽着對方的揶揄啞然失笑,
目光凝視着暗酉的背影,
逐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的眼神也再度落寞了下來。
“唉……”
一聲長長的歎息,
在黑夜之中輕輕回蕩着。
暗酉離開了溫候府之後,
沒有回去休息,
而是一路向着書院縱掠而去,
此刻已近醜時,
萬籁俱寂,書院之中更是一片甯靜,
暗酉來到藏書院角落一棟建築處,
他沒有走向前門,
反而向着側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這裏是一個堆放雜物的房間,
平日裏幾乎不會有人前來,
暗酉熟稔地搬開一堆雜物,
行動的過程雖然迅捷,
但卻悄無聲息,
輕輕地挪開一個雜物櫃,
暗酉在櫃子後面的牆壁上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
動作雖然很輕,
不過在這寂靜的環境中,
卻是十分的清晰。
不多時,裏面傳來兩聲回應,
暗酉接着又接連敲擊了幾下,
一陣輕微的機括聲響過後,
牆壁竟然如同一扇門般向内開啓,
一雙警惕的眼睛,
先是出現在那扇門後面,
看清楚暗酉的模樣之後,
明顯放松了許多,
但仍然沉聲詢問道:
“天王蓋地虎!”
暗酉不假思索地回應了一句:
“小雞炖蘑菇!”
那雙眼睛的主人,
這才閃身跳出了門外,
向着暗酉恭敬地行了一禮道:
“教官!”
“我有事前來,之前沒有知會,不好意思!”
暗酉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立即開口解釋了一下深夜來訪的原因,
那人微微點了點頭,
側開身,給暗酉進去的位置,
而後迅速地将身上的夜行衣除下,
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粗衣打扮,
俨然變成了書院内負責打掃的工人,
等到暗酉進入密道之後,
他将一切恢複原狀,
自己則躺在一旁裝作在這屋内休憩。
暗酉進入了密道,
這裏是一條幽深的走廊,
看似十分普通,
實則兩邊暗藏殺機,
隻是因爲暗酉身份特殊,
因此才能夠安然無恙地通行,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
前面終于豁然開朗,
是一間十分寬敞的房間,
同時幾面牆壁上還有許多扇門,
顯然,這個秘密的所在,
其内暗藏着玄機。
屋内簡單地擺着幾把椅子,
茶具等物一應俱全,
顯然這裏是負責接待或者休息的地方。
暗酉熟門熟路地向着左邊一扇門走了過去,
特意拿出一方手巾捂住了口鼻,
深深地長吸了一口氣,
這才緩緩推門就進去。
門剛一被推開,
立刻一股濃重地血腥味傳了出來,
裏面工作的人轉過頭,
脫下了臉上的面罩,
卻是暗亥。
暗酉沖他打了個出去的手勢後,
連忙轉身離開了這間屋子。
雖然隻是在那房間待了幾息的時間,
但是暗酉卻感覺到無比難受,
那裏不僅僅血腥味濃重,
同時還有一些奇怪的藥液味道,
讓人直接難以忍受,
暗酉很佩服能夠在裏面工作的人,
他真想問問,
這幫家夥的生理構造,
是不是和一般人都不一樣,
所以才能夠呆得下去。
“你怎麽跑這裏來了?”
暗亥一邊擦拭着雙手,
一邊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兄長。
暗酉皺了皺眉頭,
對方身上的味道實在是刺鼻,
“不是有事,我才不願意來這鬼地方,不過,今天的暗号是咋回事兒?”
“呵呵,老師想吃小雞炖蘑菇了。”
“額,好吧。”
暗酉揉了揉鼻子,
感到一陣無語,
“還是說正事兒吧,我看中了一個孩子,先送你這裏待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