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茶的小厮收起客人看過後的布匹往架子上放，沒有注意到站在牆角邊看布料的人，一下子撞了上去，顧遠一把拉住那人廣袖裏的皓腕，骨節分明的十指将那人攬入懷中。
離得那麽近，鼻尖近在咫尺，那是一雙怎樣澄空清澈的眼睛，藕粉色的長裙廣袖，整個人像是薄霧晨光裏舒展的梨花，孱弱獨立。
少女眼簾低垂，一縷不柔順的頭發，從鬓角垂落，細軟如溝，顧遠隻覺得心突然慢了半拍，慌忙放開了手。
小厮手上的布匹也落了一地，一邊蹲下身子去撿一邊跟女子道歉:“姑娘，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看見，對不起。”
掌櫃的聽到響動已經沖了過來，扯起小厮的耳朵:“你瞅瞅你個不長眼的，就撞客人身上去了，你還想不想要飯碗了?”緊接着讪笑起身用熏香手絹捂住嘴巴看向女子:“姑娘沒事吧?”
那人隻是淺淺笑着搖了搖頭，待掌櫃和小厮離去後，她才提起袖子，看着被貨架不小心擱到的胳膊，是輕微的擦傷。
顧遠摸着懷裏的手帕猶豫半響還是遞了出去:“姑娘。”
女子接過顧遠的手帕擦拭了一下血迹，轉頭輕笑:“傾城謝過公子。”
就在這時，朝鳳咋咋呼呼抱着三匹錦緞走了過來，在顧遠身前的架子上一一攤開:“顧遠哥哥，哪個好看?”
顧遠沉思半響，也沒想出個所以然，站在旁邊的傾城卻開了口:“鵝黃色那匹好看噢。”
朝鳳把目光從錦緞轉移到傾城身上，眉頭輕挑:“既有如此标志的姑娘。”
兩人從布匹聊到裁衣再到年齡姓名和香料，滔滔不絕許久後朝鳳卻是想起剛剛傾城和顧遠站在一起靠近的煞是親密:“傾城，你與顧遠哥哥認識?”
傾城搖頭:“并不認識，隻是顧公子予了珠兒給她弟弟看病的錢，我便是想來對公子道謝罷了，結果遇見了你。”
朝樂腦子裏是隻有一根筋，沒尋思其他的，成功被傾城轉移了話題:“我也沒想着能遇見你，傾城倒是一個極好的姑娘，着實可親……”
顧遠看着笑得溫婉極了的傾城卻皺起了眉頭:剛給錢她就知道了還來道謝?一身長裙怕就是貧窮人家一年的飯錢了，若真與所謂叫珠兒的姑娘交好，爲何不給珠兒的弟弟錢治病?
顧遠怎麽想都不對，打量着傾城，倒是有些認爲她是來故意接近朝鳳的，畢竟這套說辭也隻能騙得朝鳳。
放下手中的茶盞，顧遠幾次欲開口叫朝鳳，可兩個丫頭一直就沒停歇過交談卻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插嘴。
朝鳳終于選好了布料，随着小厮去櫃台登記，顧遠看着背對着自己的傾城終于開了口:“姑娘的謊話甚是拙劣。”
傾城回過頭看了眼顧遠然後移開目光:“我沒有撒謊。”
“我不知道姑娘爲何接近朝鳳，但我希望你适可而止。”顧遠的手指一下下點在木桌上，沒有擡頭去看傾城。
“公子錯了，我并沒有想接近朝鳳。”傾城微微攥緊了顧遠給她的手帕。
“那你編這謊話是爲何?”顧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是太兇，但繼續低着頭，他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眼神去看傾城。
“我是爲了接近顧公子你啊。”傾城說話的末尾加上了一聲輕笑。
顧遠擡頭對上傾城狡黠的笑，他愣了愣，覺得傾城和一早判若兩人。
傾城徑直轉身朝門口走去，看見了守在門口的青衣女子，長長的青絲，不盤不繞，散落在背後，眉眼間不見半點風塵。
青衣女子一把拉住傾城:“姐姐，怎麽樣?”
傾城搖了搖頭，眼神卻停留在手裏的手帕上面，嘴角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淺笑。
青衣女子氣惱的哼了一聲:“算了算了，今晚我去。”
“不可。”傾城拉住青衣女子的衣袖:“嬌嬌，你不能去。”
“姐姐，你瘋了嗎，好不容易遇上一個。”嬌嬌甩開傾城的手，手死死扣在木門上面。
“我說的話你都不聽了?”傾城的語氣冷下來，餘光瞥到周圍朝她們看來的男子，有些厭煩的一把拉住嬌嬌往一邊走:“嬌嬌你聽話，我們回家。”
顧遠還沒從傾城的眼神裏緩過來，朝鳳已經走了過來，見傾城已經走了，把頭湊到他眼前:“顧遠哥哥，我們回家吧。”
回到王府恰到午飯時間，一進膳廳，便看見了朝樂王。
顧遠在門檻外停了兩三秒才踏進去，朝樂王卻已經聽見了朝鳳的聲音回過頭，看見了顧遠。
“遠兒。”朝樂王把顧遠從上到下打量一遍，露出笑容。
“父王。”顧遠眼看就要跪下，朝樂王卻一把扶住他的手:“逛完街也該吃飯了。别來這些虛禮。”随後把他按在椅子上。
如同幾年前他每次和朝鳳在外面玩耍了回家一樣，他總是命人端來盆子洗手後把他們兩拉到他身旁的位置說:“你們倆鬧騰完了也該吃飯了。”
桌子上依舊是有他喜歡的菜，父王依舊是熟悉的父王，回到這來，什麽都沒變，顧遠不由鼻子一酸，隻能斟滿自己和朝樂王杯裏的酒，一碰一仰而盡:“顧遠謝父王。”
朝樂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也随顧遠一口喝下。
“吃菜吃菜，你們倆别喝了。”朝鳳看見顧遠眼角的淚光，連忙給顧遠夾了一筷子菜想要打破這種沉重的氛圍。
朝樂王隻是笑，開始問顧遠:“遠兒，你可知道你去書院後，有段時間，朝樂天天去你房裏幫你給書桌上的花澆水，她還天天問我‘父王，那花怎麽一直不開呢’我告訴她啊，那花是你哥那次随我去皇宮帶回來的，是外域上供的假花，怎麽會開呢，你說這丫頭傻不傻。”
“父王。”朝鳳嬌嗔，不去看顧遠，隻是埋頭刨飯。
顧遠不由地笑了:“朝鳳的确是個傻丫頭。”
“父王，你快吃你的飯，别說了。”朝鳳快要把半碟子菜倒進了朝樂王碗裏。
“好好好，我不說了，吃飯吃飯。”朝樂王把顧遠愛吃的菜往他身邊移了移。
吃完飯，朝樂王因要進宮便先離去了，顧遠陪着朝鳳看她慢慢吃完，兩個人才各自回了自己的廂房。
還沒到門口，顧遠就看見了自己的廂房門口大大敞開着，已經能聽見顧安陰陽怪氣的歌聲了。
“這個瘋子。”顧遠左腳剛踏進房門就開始叫顧安:“回去回去，我要午休了。”
“哎呀，少爺你急什麽嘛，吃了就睡不好。”顧安正拿着雞毛撣子撣書架上根本就沒有的灰。
“你要是不想走着出去，那我讓你換一種方式出去?嗯?”顧遠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死死看着顧安。
“我好心一大早就給你在這打掃房間，你還兇我。”顧安抱怨，見顧遠不說話，隻好把拿在身後的包裹打開，一臉得意把裏面的衣服拿出來:“少爺你看，我聽說你們查案不能帶小厮，我今天上午去考核了，進衙門了，雖然等級是守門的，但是少爺你這樣也可以帶我去查案了，就不會有人說閑話了。”
顧遠看着顧安手裏紅色的衣服點頭:“你小子不錯啊。”
“那是，你是不知道，我一個人單挑三個，那個李大人求着我留下來。”顧安把衣服鄭重地收回去。
“求着你去守門?”顧遠已經覺得很乏，站起身把顧安推到門口關上了門。
“不是，少爺你幹嘛總是拆我台，反正你明天去衙門記得帶我去啊。”顧安在門外使勁敲門。
“知道了知道了。”顧遠把門闆插好，回退幾步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