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進門，就能看見門口飛來飛去嗡嗡叫的蒼蠅了，還有什麽東西打在桌面上的聲音還夾雜着幾聲叫罵。

顧遠惦着腳尖踩在有一層黑色血污的地闆上面，掀開房門口懸挂的竹簾，陽光随着竹簾嘩啦一聲，也轉進了那間屋子。

屋的前半段擺滿了木盆，裏面裝的豬血和内髒，屋後半部有一個櫃台，挂滿了豬肉，房子邊上的紅繩子上挂有雞鴨肉。屋内除了腥臭好像就隻有嗡嗡亂闖的蒼蠅，不見陳屠夫的人影。顧遠怎麽想也覺得這陳屠夫沒有必要變态到殺人賣血的地步，最多是去偷雞偷鴨什麽的，不過他還是打算去問問看能不能發現什麽。

顧遠用手指揉了揉鼻子，繼續往裏面走，總算在櫃台後面發現了躺在藤椅上面眯着眼的屠夫，不時用蒲扇在空中的櫃台上打一把驅蚊子，右手不時摸摸左手的大金镯子，生怕誰搶走了似的。

顧遠曲起手指，敲了敲油膩的櫃台:“陳掌櫃。”

“啊。”陳屠夫擡手揉了揉眼睛，金镯子撞在櫃台上，他心痛地用手捂住:“買啥子下水還是肉”

顧遠轉頭瞅了瞅門口的幾大盆豬下水和櫃台上的豬肉，咳嗽了幾聲，拍了拍不小心靠在櫃台上的衣擺:“不買東西，我問你件事。”

“問什麽問，我困着呢。”陳屠夫眼看就要倒下去繼續睡覺，顧遠把衙門的銅牌伸到了陳屠夫眼前。

陳屠夫直起身子，打量了幾眼顧遠身上的衙役服，擠出笑容道:“那你想問什麽”可他緊接着撓撓頭又覺得不對:“問我什麽，我又沒幹什麽壞事，是不是賣茶那小子說我壞話了，我自己的房子我愛賣什麽就賣什麽，味道要飄這麽遠我有什麽辦法……”

“和他沒關系。”顧遠解釋:“我是來問你，李诏在世的時候你是不是去他書坊和他吵架了”

“李诏”陳屠夫愣了愣:“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對，可是有些情況還是要了解一下，你就如實回答就好了。”顧遠收回銅牌，沖着陳屠夫點點頭。

“你讓我回答什麽，李诏的死和我又沒關系。”陳屠夫拍了拍櫃台上的肉，不知道是在趕蒼蠅還是發洩不滿。

“你當初爲什麽和李诏吵架”顧遠幹脆直奔主題，打消了再和他拉拉家常的想法。

“吵架什麽的，這麽正常的事，你還非來問我。”陳屠夫對上顧遠探究的目光，隻好繼續回答:“我隻是覺得做事吧，那咋說的，要完美才行，我就是想去李诏那老頭子那找找有沒有怎麽割豬肉的書，結果他那隻有什麽之乎者也的書，他還說我居然想買書，我爲啥不能買書了……”說完後陳屠夫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顧遠看着陳屠夫手上的金镯子，想起茶販的猜測，換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你這镯子很晃眼啊。”

“所以又是那個賣茶的小子說什麽了，他是不是說我這镯子是偷得。”陳屠夫一巴掌拍在櫃台上，把豬肉都吓得抖了抖。

“不是。”顧遠解釋道:“就是總會有些人猜測……”

“我陳偉又不窮，你說我西市這間鋪子還是值點錢的。”

“對。”顧遠點點頭:“所以，這镯子……”

陳屠夫摸了摸左手的镯子:“我娘親死後，我把她所有首飾都打成這個镯子了，我又不可能戴個耳環什麽的，我戴個镯子招惹誰了。”

顧遠聽着陳屠夫有些低沉的聲音，看着他細細撫摸镯子的動作不由覺得自己問出那個問題有些過分，便告辭:“嗯，那我先走了，抱歉。”

走出巷子，顧遠松了一口氣，有些煩躁地拍去停在肩膀上的蒼蠅，往香鼎樓走。

香鼎樓雖沒以前那般喧鬧擁擠，但還是座無虛席，聽着台上的說書人說書，品着茶，小二站在過道邊不時爲客人扇一下子風，堂前還有一個推車裏面裝上了冰塊，冰着酒，滿堂都是公子哥的說笑聲，似乎誰也不記得香鼎樓的後院挖出過一具屍體這件事。

走進後花園，沒什麽人影，顧遠随手抓了一個送茶水的小厮:“上次那個後院的屍體是從哪挖出來的”

小厮端着茶水環顧四周片刻猶豫後道:“就是在那個樹叢裏面，掌櫃的找人随便把那坑填了一下，看得出來的，你去找找就好。”說完這句話他又忍不住好奇:“大人，這個屍體是誰啊，誰殺的，是來我們香鼎樓吃飯的客人嗎”

顧遠徑直往前走去:“送你的茶水去，别多事。”

果真如小厮所說一眼就看得出來，就随意用泥土掩蓋了一下，和周圍種滿了草的地一點也不像，看來這個掌櫃還真是一點都不在意後院死了一個人的影響。

顧遠找了一根樹枝刨開土堆來，依舊一無所獲，他有些灰心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站起身子一轉頭卻發現剛剛那個小厮就站在他的後面。

反射性一把提起手中的凜勾劍，小厮吓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大人，我們掌櫃的找你，請你樓上一叙。”

面對這個無緣無故的邀請，顧遠還是跟在小厮後面上了二樓，走進樓盡頭的最後一間房子，小厮敲門後有些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顧遠，顧遠卻已經聽着樓下說書人的評書入了神，那老頭理一理長胡須:“話說，在那當地一戶農家有一位女兒，貌美如花，肌膚嫩滑，如出水芙蓉，天生麗質，真是秀色可餐呀，特别惹人眼球，是當地有名的大美女……”

“進來。”半晌房子裏傳出這兩個字，小厮連忙推開門讓顧遠進去，然後立馬拉上了門，守在門口。

顧遠剛往前走了三四步，一個酒杯就在自己的腳邊碎開，前方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說過什麽，你們衙役再踏進這個院子半步影響我生意，我就廢了誰的腿。”

顧遠看着那個趴在桌子上喝酒撒酒瘋的人，一身紅衣，腰上一條鑲玉的藍色腰帶，騷的很有特色。

“朝垣。”顧遠坐在那人對面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什麽時候成香鼎樓的掌櫃了”

“顧遠”朝垣擡頭看着顧遠一臉奇怪:“我讓他們把剛剛進後院那個衙役抓來，你怎麽在這兒啊……”

顧遠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衙役服:“嗯”

“咳咳咳。”朝垣被酒嗆着:“你們都畢業了還好還好今天是你來香鼎樓查案，要是我不小心把丁治那小子抓來，他肯定到處說，我父王得打死我。”順了順氣兒後他不忘補充一句:“我把我父王的夜明珠賣了才買下這家店的，你想辦法給李大人說說别讓他讓衙役來這兒壞我生意了，現在女娃兒都不敢來這吃飯，一群糙老爺們看的煩。”

顧遠看着這個當朝最敗家的小王爺有些無奈:“你是在人被挖出來後才買下這個樓的以前的掌櫃的呢”

“肯定是人挖出來後買的啊，那掌櫃吓壞了，價錢要得也少，要不你以爲我父王一顆破夜明珠買得到這個樓。”朝垣自戀地拂了拂頭發:“我這種商業奇才已經很少見了，那個掌櫃肯定拿到錢就走了啊。”

“唉。”顧遠放下茶盞歎口氣:“我還以爲以前的掌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