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顧遠就帶着顧安前往長罔閣去找香鼎樓的前掌櫃李司娟。
長罔閣本是一家青樓,卻全是清倌人,書詞琴曲精湛,與朝中達貴,筆官騷客,商場中人均有往來,也被吹噓爲比尋常青樓更值得一擲千金的風雅之地。
顧安一邊跟在顧遠身後一邊問:“少爺,不對啊,李司娟不是說已經三十來歲了嗎,她莫不是還來長罔閣賣藝的不成”
“不清楚。”顧遠用手帕擦去鬓間的細汗,領着顧安進了長罔閣的大門。
大堂四周擺有矮桌木椅,座無虛席,每旁都各站一個侍女爲客人打着扇子,台上的三名紅衣女子長袖曼舞,折纖腰以微步,眸含秋波,裸露着的玉足輕起,足踝的銅鈴铛清脆作響,手持紅扇,轉,甩,開,合,流水行雲一般如龍鳳曼舞,而台側的白衣女子安靜地低頭彈着琴,台上淡粉色的煙紗随風飄起。
穿着便服的顧遠和顧安并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站在門口的一位風韻猶存的女人卻款款走來,淺紫色的紗衣穿在她身上獨有韻味,手持一柄象牙扇子,頭上單有一支金步搖卻一看就是價格不菲,她用扇子指了指樓梯口:“二位公子,樓上請,是第一次來吧倒不是我熟識的面孔。”
“多謝。”顧遠随着她的引領往樓上走去:“姑姑就是琪娘吧,長罔閣的老闆娘”
“公子好眼力。”琪娘手中的象牙扇被她一下下輕拍在左手上面:“公子是來聽曲兒還是下棋或吟詩看畫,琪娘就爲你們介紹介紹。”
顧遠思索李司娟已是較大年紀,顯然不适合再在長罔閣賣藝,看來又與琪娘年齡相仿,想必交情不淺,若是直接問琪娘她不願回答倒是不好再繼續問下去了。
“聽曲兒吧。”顧遠走進被小厮推開的廂房門走了進去,顧安連忙摸出銀子遞給琪娘:“麻煩了。”
“哪得麻煩。”琪娘掂量掂量了手裏的銀子:“你們稍等,我自然給你們找來我們長罔閣琴技高超的姑娘來。”說罷給小厮使了一個眼神:“還不快去奉茶。”
顧遠将雙手撐在欄杆上,俯視着下面的花海,下面遍植的桃金娘如水波般浮動,煞是好看,顧遠不由感歎這建于高台之上的房子入夏是極其涼爽的。
顧安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給自己灌下一杯茶來,吹着涼風整個人都趴在了桌子上面。
“公子。”進來一名女子,素白衣裳,梳着雙平髻,頭上别有四朵不知名的粉色小花,對着顧安行禮後便坐在了對面的小凳子上面,
纖長的十指撥動琴弦,樂聲如春日山澗的潺潺小溪般輕快爽朗,顧安擡起頭看着那丫頭發了怔,一曲終了,顧遠從外面的露台邊走進來,她連忙站起身子行禮,衣襟碰在琴弦上發出蚊噤般的輕響。
顧遠還沒來得及開口,顧安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結結巴巴道:“敢問,姑娘芳名”
“方姚姚。”女子沖着顧安點點頭,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來。
“哦,方姚姚。”顧安緊接着坐下身子,雙手端起手中的茶杯,低下頭來,像是恨不得看清楚茶盞裏面有幾片茶葉。
“方姑娘請坐。”顧遠邀着方姚姚在桌旁坐下,替她倒了一杯茶,方姚姚轉身将琴放在琴架上,雙手接過茶杯。
顧遠坐下:“有件事情想要請教方姑娘。”
“公子請講。”方姚姚有些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看琴架上不知道有沒有擺放好的琴,又立馬回頭看向顧遠,餘光卻瞥到了正看着自己的顧安,便又對他毫不吝啬地送去一個微笑。
看着一副羞澀女兒樣的顧安,顧遠現在卻沒什麽心思逗他:“方姑娘可認識一位名叫李司娟的女子,該是昨日來到你們長罔閣的,年齡和你們老闆娘相仿。”
“公子說的可是娟娘,我聽說是琪娘的好姐妹,她一人住在後院,也不與我們往來,隻是今天早上琪娘遣我去後院給她送過一次早飯。”方姚姚一臉八卦:“公子,你們和娟娘是什麽關系啊,莫非是她,兒子”
“咳咳咳。”一直低頭喝茶的顧安總是吱了聲:“你别亂說。”
“哦,好。”方姚姚規規矩矩又端坐好,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放下去擺在膝蓋上面。
“我去後院看看。”顧遠站起身,突然想起什麽來,和顧安對視一秒又看看方姚姚坐地端端正正的背影:“你,要去嗎”
“那個,我,我在這。”顧安對着顧遠結結巴巴道:“我,我等你。”
“好。”顧遠出門後順手關上門,便從樓上對直走到了另外一個樓梯口再下去,進了後院。
後院是接連種的桉樹,綠蔭如蓋,有幾個着藍色衣服的丫鬟坐在房檐下洗衣服,聊着天,顧遠卻一眼看見了靠牆角的那一間房子前,有一個白衣女子正蹲在地上敲打着什麽,并未穿丫鬟的服飾,便徑直向她走去。
她正蹲在地上汗流浃背地用一塊石頭敲着一個銀簪子,汗水順着她的幹瘦臉龐滑下,低落在她的白色衣襟上面,她卻毫無感覺,就那樣不知疲倦地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地上的銀簪子。
“娟娘。”顧遠試探着喊了一聲。
那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捶打着地上的銀簪:“你是誰”
“香鼎樓,後院,屍體。”顧遠隻說出了這幾個字來,她手中的動作卻停了下來,站起身子,卻因爲蹲太久的緣故,腦袋因爲供血不足,踉跄靠在門上,顧遠連忙拉住她。
“官府的”娟娘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避開顧遠扶住她的手,半響道:“人隻是死在香鼎樓後院,與我有什麽關系,更何況現在香鼎樓的掌櫃不是我,你們大可不必來問我。”
“發現屍體後,你就将香鼎樓轉手了,叫人不能不懷疑。”顧遠低頭看向娟娘手中已經被砸得有些不成樣子的銀簪。
“後院死了人,我自然害怕,以後生意也會慘淡起來,我自然就轉手了,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娟娘理了理額頭上被汗水黏上的碎發,有些不耐煩。
“那我可否是可以将你當做嫌疑人帶回衙門去審問”顧遠一隻手伸進袖口把玩着袖口裏面的短匕。
“你且試試你能不能帶走。”琪娘不知道什麽時候端着一碟綠豆糕站在了顧遠的後面:“一個小小的衙役也敢在這裏大放厥詞,我這閣内随便一個當官的都可以制住你,最是無用的衙役,一天卻是最煩,問東問西,比得上茅房的蒼蠅了,你還不快走。”琪娘移步到娟娘身前将她擋住。
一塊剔透的玉牌被顧遠的手指勾住伸到了琪娘眼前:“朝樂王府辦事,琪娘莫非有什麽不滿。”
“你。”琪娘咬住下唇,轉頭看了看娟娘:“阿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