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賈琏爲幫寶钗小選,尋了韓承澤問計。韓承澤前頭與他說了,後頭回了府中,便一五一十都告知父親知道。原來這韓承澤小小年紀,縱有許多聰明,奈何世事知道不多,因此韓奇倒也不時指點。韓承澤也不瞞他,隻說自己瞧着賈琏尚好,若拉一把,将來多個依傍,表姐面上也好看些,是以常有往來。
隻是這一次卻又不同,韓承澤聽見父親說過,聖人對如今的勳貴之家甚有微辭,隻是礙着太上皇面子,暫不能動罷了。如今聽了賈琏一番話,心中倒有計較,正巧這一日韓奇在家,便來尋父親商量。
韓奇撚着胡須,細細聽韓承澤說完,擡眼一看兒子,便道:“澤兒,你老實告訴父親,這些可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韓承澤一聽父親語氣,心知必有八九分成的,便笑道:“這裏面倒有一些,是見了賈琏說話之後,才想起來的。”韓奇便微微笑了,看着韓承澤道:“内兄總說,你這樣機敏,倒有幾分他的樣子,我隻不信罷。想不到你果然有些天賦,有你兄長與你,我韓府必可再風光一代的了。”
韓承澤雖聰明,在父母面前卻還有幾分小孩心性,聽見父親這樣說,便笑道:“父親這意思,是準了我的?”韓奇搖搖頭道:“你且别急,你舅舅如今正在關鍵,隻等個好時機與聖上交差,你想的主意與他倒是異曲同工,隻還欠些周詳妥當,便先等等罷,先讓你舅舅解了圍才是正經。”
韓承澤一時喜道:“舅舅也和我想到一處去了?我一向覺得舅舅極聰明的,不想今日我也能如此了。”韓奇極少見他如此少年心性,不免心道,終究不過九歲孩童,便也笑了道:“等來日你舅舅來時,你大可說與你舅舅知道呢,也得他一句誇贊。”
韓承澤道:“母親說,舅舅要來,隻怕還要等上幾年呢。”韓奇道:“若要常住,自然眼下不可得。隻是年關将近,你舅舅任上又滿三載,将要進京述職的,到時不就可見了?”韓承澤一想正是,不免一心盼着。
且說林如海自托了妹妹帶了女兒入京,心中也有了主意,隻差個機會與今上投誠。他本是極聰明的人,既想着女兒未曾安頓,如何就敢放手讓自己擅入險境?因此這些日子倒是過得極在意的,又不時與京中通了消息,便暗暗定下,趁着此次入京,必要将事情處理幹淨的。
不日聖旨下來,着他即日進京述職。林如海收拾了,又命管家林忠好生守着,便自乘了船入京。這一日船靠岸,林如海便也下船略作休整。他這一次出來并非是用官船,因此船上小厮隻以爲是哪家老爺,遂笑嘻嘻上來道:“這位老爺,連日裏總是坐船,也該上去松散松散呢。”林如海笑道:“小哥兒說的極是,正要上去看看。”那小厮笑得更深,彎腰湊過來道:“老爺不知道,咱們今兒停船的地方,最是個好去處。那城裏東面有個‘杏簾居’,出得極好的女兒紅,來往的客人但凡停船,都是必去的;往西去還有一個‘流芳閣’,那裏姑娘們都是極好的,聽說稍好些的便要十幾兩銀子才得一夜。那最好的幾個,真正是國色天香,聽說原是犯了事的官眷,也是自小嬌養長大的姑娘小姐呢。老爺又沒帶家眷,不妨上去坐坐。”林如海隻一笑,便道:“多承小哥兒了,這些便與你做個酒錢罷。”說着便命小厮平安拿了幾錢銀子出來,隻喜的那小厮作揖打拱的去了。
林如海便帶了家中平順平安兩個,上岸而去。依着那船上小厮所說,先來了杏簾居。果然這酒樓中人生鼎沸,正是一幅興旺景象。林如海入座點了竹葉青,那店小二便笑道:“老爺是才來我們這裏的吧?我們這裏最好的就是女兒紅,但凡喝過,沒有不贊的呢。您也嘗嘗罷。”
林如海笑道:“我不愛喝,隻來竹葉青罷。”那店小二倒沒再說,便笑着應了自去。旁邊一老者卻對着林如海笑道:“人聽說這家店裏女兒紅最好,十個便有九個都點這個,隻慕名也要嘗嘗。隻是先生卻與常人不同,不肯随波逐流,是那十人裏頭的一個了。”林如海聞聲看那老者,穿一身赭黃錦袍,須發花白,精神倒是極好,隻帶了一個極齊整的小厮伺候着。此刻面前正放着一個店家送來的陶制小罐,上面尚有紅紙貼着的“女兒紅”三字。林如海便笑道:“當不起老丈一句贊。這女兒紅雖好,卻非我所喜,既然不喜,何必浪費了它?倒留着給喜它的人,人也遂意,我也順心罷。”
那老者聞言呵呵一笑,自己撚着胡子道:“這道理聽着有趣。隻是你尚未嘗過,如何知道不喜呢?也許這女兒紅遠不同于他處,你隻一喝,說不定從此再丢不下。”林如海便道:“若依着老丈,隻怕更不能喝,此地非長處之地,真若丢不下,此後卻再不能來,可如何是好?”
老者命那小童倒了一盞酒來,自己端起聞了一聞,深吸口氣才道:“就是再不能來,品上這樣一口,也是人間至美之事。你卻連嘗都不曾嘗過,豈不可惜麽?”林如海笑着搖頭道:“老丈差矣。不覺其好,何來可惜呢?”
老者隻搖着頭道:“不通不通,不是我道中人,怪不得品不出這其中滋味來。”說着就招呼那小厮抱了壇子,也不與林如海再說,徑直便去了。這裏平安瞧着老者背影出去,才低聲道:“不知道哪裏來的人,想是喝醉了,老爺何必理他?”
平順跟着林如海的時間長些,此時看林如海并不說話,便道:“你知道什麽?跟在老爺身邊,卻不長見識。那老丈豈是普通的呢?我瞧着,他腰上挂着的那玉佩,成色雕工都極好的,并不是等閑玉坊的手藝,下頭還綴着兩個通綠的翡翠環,想來該是哪個爲官人家的老太爺呢,且說話也并不糊塗的。咱們出門在外的,正要低調行事,何苦擺這虛架子。”說完,又笑着對林如海道,“老爺,您瞧我說的可是這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