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真正改變你的,應該不是這個?”冷冉對這些事的态度就是,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關心,但是熱度過了,就真的過了,畢竟不是切膚之痛,他人的歡喜傷悲隻是故事,哪裏會讓人停留太久?更别說,是徹底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八年前,泉州酒店坍塌事件,我是幸存者之一。你要說這個刺激夠不夠大?夠不夠改變一個愛我的男人的一生?”一直保持沉默的孟穎終于開口說話了,“我活下來了,但那棟樓裏,埋了29條人命,我差點成了第三十條。”
“阿穎……”秦唯坐到孟穎身邊,想握住她的手給她一點鼓勵和支持,但卻發現她的手一直被唐恭梓握在手裏,緊緊緊緊得抓着,才能制止她的顫抖。
“抱歉。”冷冉理解這種事情,或者說這種傷口是很不願意去回憶的,就像他不願意去回憶淩泠跳海那一天的畫面一樣,就算她現在好端端得坐在自己身邊還帶回了他們的兒子,可他想起那個畫面依然會覺得心髒就像被熱緊緊揪住,就像那一天眼睜睜得看着她消失在海平面卻無法救她一樣無助。
面對傷口,他自己都沒辦法正視,又要怎麽強迫别人一次次揭開這樣血淋淋的傷疤?
這麽大的事,隻要稍微核實一下名單就能驗證,孟穎完全沒有撒謊的空間。
“我覺得,我還是說的詳細一點的好。”如果是自己,孟穎不大願意回想那段恐怖的經曆,可是爲了唐恭梓,她覺得自己可以面對自己的恐懼。
“我當時是去參加一個漫展,主辦方安排的住宿,房間看着雖然不豪華但還是挺新的,和别的酒店似乎沒有什麽區别,根本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事情。那天晚上七點多,我還在寫稿子,突然之間,沒有任何征兆,腳底下就傳來一陣巨響。”
“咚!”孟穎發出的一個輕飄飄的拟聲詞,就像一隻鼓槌,狠狠砸在他們心口上。
“地闆在抖天花闆在抖牆壁在抖,全世界都在抖,灰塵撲啦啦得往下撒,我那時候是坐在桌子前面電腦前面,根本坐不住,跟炒菜颠鍋的時候鍋裏的菜一樣,被掀起來又砸下來,我想跑,根本動都動不了,整個天花闆砸下來,就那麽把我埋在裏面,我原本是坐着的,最後被砸到躺在裏面,到處都是石塊,磚塊,木塊,家具碎片,鋼片,最近的鋼闆離我的眼睛,隻有這麽寬。”
孟穎分開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寬度,拇指指尖到食指指尖的距離,這個姿勢一般被稱作一匝,成年女性的一匝,大概是十厘米左右,而孟穎微微曲起的手指現實,這個距離,還不到一匝。
差一點,她就瞎了。
“阿穎……”那一次事情秦唯沒有跟她一起去,但是聽說了事情發生她馬上趕到當地,幸好,等到她活生生得從廢墟裏被挖出來,擡出來。
那對秦唯來說都是個夢魇,更别說親身經曆者。
“這件事我跟公子說過,跟阿唯說過,現在我告訴你們,你再去評判,這夠不夠,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和理想。”孟穎原本對冷冉的身份和職業都抱有很深的敬畏,連唐恭梓和他說話随意都會幾張,可是現在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恐懼。
“那時候我隻能躺在裏面,空間很小,也也不知道是什麽讓我這麽幸運,居然沒有砸死我還有一個空間讓我存身,還能勉強翻身,左右摸索,雖然起不來,但是比起那些遇難者我是真的很幸運了。”孟穎嘴巴上說的是幸運,可嘴邊的譏笑出賣了她,當時的她也不會這麽想。
“你沒受傷嗎?”淩泠上下左右看,孟穎都不想受過重傷的樣子,身上幾乎沒什麽疤痕,不像她,也不知扒了幾層皮。
“阿穎做過三次植皮手術。當時把她挖出來的時候,她的手上全是血,足足半年握不了筆拿不了筷子。”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秦唯。
能重到要做植皮手術的地步的,顯然是險些毀容了。
“那裏面很冷,很黑,我也聽不到什麽聲音,我知道那時候已經是晚上,也知道我們救援隊的反應速度倒是不會慢,但是晚上,硬性條件不好,救援很難展開,我不敢哭,不敢叫,我當時不知道還要被埋多久,但是能活的越久,活的希望越大,這個時候哭是浪費水分,叫是浪費體力,我一個都不敢。”孟穎現在閉上眼睛,還能回想起當時的無助和孤獨。
“很少見到你這麽冷靜的人。”冷冉誇了一句。
“哪有那麽冷靜?都是被逼出來的,遇事不冷靜,可能隻會把自己弄死。地震那一年,孤兒院就組織了好幾場模拟預演,告訴我們,遇到這樣的情況,我們要怎麽辦。後來被扒出來的時候我就在想,就像經曆了一場人爲的地震。”
“你被埋了多久?”從孟穎的話不難聽出來,她不是第一時間跑出來的那個幸運兒。
“其實被埋了多久我自己是沒概念的,是被挖出來之後,那裏的警察告訴我,我被埋了六十二個小時。”孟穎抿了抿唇,像是在沙漠中饑渴的旅人試圖用唾液潤一潤嘴唇又被強行制止這個動作一樣,“我當時就記得,很黑,很渴,一開始我不敢睡覺,我怕一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後來想啊,反正還沒挖到我,幹等着也是傻等,睡着了消耗才是最少的。可是在那裏啊,睡覺也是一種折磨,我能夢到的,全是死亡,好像我已經死了,躺在那裏的隻是一具屍體,一具屍體殘存着的,我還活着的幻想。”
“所以,這位冷冉先生,你知道當我眼前的沙土被搬開,朝陽耀眼,射進這片黑暗的全世界的光芒中出現我的心上人時,我是什麽感覺嗎?”孟穎輕聲問道。
大概,大概,大概就是原本早就以爲死了的淩泠,突然再次出現在他眼前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