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就一直在忍讓，陸小芽卻咄咄逼人，李哥一張臉又紅又黑，面容有些疲憊，語氣生硬了不少，隐約夾雜着淡淡的硝煙：“妹子，你不了解，這車經過二道了就不值錢了……最重要的是，我覺得事情沒有你說的那麽嚴重，他們要打官司，我們就打，反正我又不是耗不起，有幾筆訂單，取消就取消了，反正我們的客戶多的是，哪怕本省賣不動，我可以銷到外省或者更遠的地方！他們要多少，我們給多少，這不是缺心眼，上趕着傻呼呼地送錢嗎，以後我在這個圈子怎麽混，不是被人家給笑死了！”

陸小芽急切地解釋：“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他們敢提出這個要求，肯定會耍手段……”

“我出來混了那麽多年，難道還怕他們嗎？”李哥激動到脖子根都紅了，仍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似在隐忍着什麽：“妹子，這個廠，咱們當初可是說好的，都由我來管……”

陸小芽猛地一個激靈，情緒緩緩地平複下來，表情變得深沉起來，陷入了沉默。

李哥張了張嘴，想收回方才的話，喉嚨裏堵住了似的，平日裏他是最圓滑擅長跟各種人打交道的，反倒是最容易的都做不到。

吳建見兩人氣氛有些劍拔弩張，站出來打圓場道：“我看今天太晚了，一時半會兒沒個結果，這事明天再商量吧。”

話落，另外兩人也沒誰先吱聲。

吳建又道：“明天要麽先去跟賓館負責人溝通溝通。”

後來陸秘書過來敲門，說有事找李總，吳建跟陸小芽就離開了。

陸秘書聽見廠房外面的偏三鬥發動時轟隆隆的聲音，确定人徹底走了，才一臉憂心地問：“李總，你們怎麽吵起來了？”

李哥一屁~股重重坐椅子上，手指煩躁地敲擊着桌面，眉頭緊皺，臉上的表情冷如寒霜。

片刻，終于開口：“我們賬上還有多少錢？”

陸秘書眼珠子轉了轉，不假思索回答：“除掉過幾天要發的工資和訂貨款，還有一萬多塊錢，月底的話，會有幾萬塊貨款結清，如果您真要湊齊十萬塊，咱們還可以去銀行抵押貸款，現在銀行都是不要利息的——”

陸秘書一邊觀察李哥的表情，最後幾句話欲說還休，十分微妙，果然瞬間勾起了李哥的怒火。

他低斥道：“誰要貸款？誰告訴你要貸款的？誰讓你自作聰明的？她雖然是大股東，你得清楚，我才是總經理！”

被噴了一臉的陸秘書過了會兒，緩緩地解釋道：“李總，對不起啊，我不是這個意思，畢竟您一直跟我說，沒有陸小姐，就沒有現在的你，她的建議應該也是爲大家好。”

非但沒有勸到，反倒是讓人不知不覺更生氣了。

“難道我不是想讓大家多掙點錢嗎？我從來沒昧過她一分錢，我買車的錢是玩牌赢來的！如果不是出了王虎的事兒，我本來年底打算把七七八八的額外收入一起分給大家的！”李哥頓時激動起來，脖子上青筋都顫栗了起來，長久以來一直存在的問題漸漸放大，最終激化了矛盾。

“那……李總，您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先吃點東西吧。”

“吃什麽吃，陪我去喝點酒！”

……

吳建路上就問陸小芽想吃點什麽，陸小芽沒胃口，想先回賓館。

從中午到晚上，她滴水未沾，怎麽會不餓？

明明才回杭市兩天都不到，感覺下巴都尖了不少。吳建心裏微微一動，勸道：“你不餓，就當陪我吃一點，我都陪着你跑了一天，肚子快唱空城計了！”

“……好。”

兩人最後是在賓館餐廳裏，讓夜裏值班的廚師做了兩份牛肉炒飯。

當然，上桌的時候，本着不浪費的原則，陸小芽把盤子裏的炒飯多數倒給了吳建。

“夠了，夠了，你這是要把我當豬啊！”吳建連連阻止，卻是來不及。

陸小芽強迫自己吃了點，感覺味同爵蠟似的。服務員泡上了兩杯茶，陸小芽冰冷的雙手捧住杯身，方覺得有些暖意，緩緩開口問：“吳大哥，我今天是不是說話特别沖？特别不給李哥面子？”

吳建詫異地看着她，似沒預料到她竟然在自省，中肯地評價：“稍微有那麽點兒吧，聽李哥這麽一說，倒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畢竟是十萬塊錢……”

陸小芽歎了口氣，“或許吧，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可能我就是把簡單的事情想得太複雜，太嚴重了。”

“不是的，我有責任，這些事都是我多嘴告訴你的，其實我有自己的私心……本來你們不用吵架的。”吳建面露赧色，畢竟他是食品廠的一個股東（沒有上市，暫且這麽叫着），李哥如今大手大腳的花錢，鋪張浪費，而他每個月的進賬卻不多，難免讓他聯想到陰暗的部分，心裏有些不平衡。

此刻的坦白，陸小芽反倒覺得吳建的真實。

她輕輕道：“我們是人，又不是神，當然會有私心，會犯錯。”

未等吳建開口，她臉上又露出幾分懊惱來，“其實我仔細地想了想整件事情，的确先入爲主，從一開始我對陸秘書的觀感和處事不喜，再到那個女業務員，最後是挑剔李哥身上的毛病和變化……我下意識覺得他的這些行爲會損害食品廠的發展，損害我的利益，所以我懷着零容忍的态度……”

陸小芽見證過曆史長河裏面，多少企業和品牌從鼎盛到消弭，她可以肯定的說，如果李哥一直是這種狀态，新新食品廠哪怕不徹底完蛋，也會變成雞肋一樣的存在。賓館起訴、食品部門上門調查隻是引發她對李哥不滿的導火索。

可能她是害怕了，害怕自己回到京都之後，食品廠什麽時候就沒了。

她不想撤資散夥。

“小芽，大緻的方向，你沒有說錯，誰也不知道事态如何發展。這樣吧，明天我去查查那家賓館的背景，到底什麽來頭！”吳建把這件事情攬了下來，目光輕柔，語氣輕緩，“就像李哥說的，他有管理權，他是總經理，一旦出了問題，他可以承擔。”

“嗯，我明白的。吳大哥，謝謝你。”

陸小芽點點頭，說到底，食品廠對李哥的利益損害最大。

“謝我做什麽，你沒怪我挑撥，就已經不錯了。”吳建笑道，難得正義臉上出現笑容。

他一笑，整個人便挺陽光的。

陸小芽也笑笑，打趣着問他：“吳大哥，你對象找好了嗎？”

吳建沉默一瞬，道：“還沒呢，不着急。”

“什麽不着急，去年你家裏就着急給你相親了，抓緊啊，别熬成大齡未婚男青年了。”

“……緣分還沒到。”

吳建眸光深沉地望了一眼她如玉的面容，垂過旁邊道，“時間不早了，我送你上樓。”

“不用了，賓館裏有什麽危險的，你趕緊自己回去吧，天太冷了，路上凍人！”陸小芽一邊說，一邊起來，哪裏想到，一個沒站穩，隻聽咯噔一聲，把腳給扭到了。

頓時面露吃痛，發出一記悶哼，身子弓了起來。

“怎麽了？”吳建離得近，是聽到聲音的，“腳很疼嗎？要不要去醫院？”

他馬上來扶陸小芽，本想拒絕的陸小芽發現不是自己逞強的時候，便任由對方攙扶着，朋友之間也不用太避嫌，反而深分了。

骨折約莫是不會的，頂多是扭傷，她單腳站立，另一隻左腳不敢下地，跟吳建說：“不用去醫院，弄個膏藥貼一下或者冰敷就好。”

吳建說：“那我先送你回房間。”

“……也好。”

吳建攙着她走了沒幾步，就撞上了賓館大廳裏的一道颀長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