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白蒹葭沒想到的是,還在後頭。
秦可新那張從不張揚的臉,平靜,卻時刻如四季輪回,充滿生命力。
此刻,他的心思灌溉着他的面色,如同草長莺飛,正煥發着勃勃生機的春天裏的田野一樣,一雙眼睛如田埂裏清澈的渠水:
“你們的會議宣傳頁做得不錯,會議活動策劃得也很好,我昨天看了,會場氛圍很熱烈,那些學員家庭的參與度和互動都很到位,也展示了很多優秀學員的成果,不過,如果能在會場再多放些家庭一起做的作品攝影加上去,會更好,畢竟你們這次的會議主題是‘幸福家庭,快樂學習’,突出家庭的幸福和諧會更好,包括那些優秀學員出來的優秀成果,也是一個家庭在背後的各種付出才能有的,是吧?”
白蒹葭瞪大了她那雙丹鳳眼,眼裏閃着驚異的波光。
如果說秦可新的眼裏此刻是奔騰着的低沉而有力的生命灌溉之水,那麽白蒹葭此刻的眼裏,則是如春天大山裏飛瀉而下的深潭水,被他說出來的話,表達出來的智慧與思想一瞬間震撼了。
的确,要誇一個人一件事不難,難的是能誇到點子上,誇到人心裏後再精道地點出其中的不足,這可不是一般人泛泛地能說得出來的了。
“哦,還有,你們的教室,我轉了一圈,布置得很好,很有特色,主題鮮明,不過,我還是那個建議,看能不能多考慮家庭的整體氛圍進去,一是将桌椅分成成人和孩子的,這樣對孩子的健康也會更有利,再就是是不是有一個專門的用來幫助家長們提升教子能力和做親子活動的地方。當然,這個你們是專家,我就是給個建議,你們看看合不合适,如果現實上很難實現,那就按你們的實際情況來。”
秦可新接下來的這番話,再度把白蒹葭驚到了。
他昨天上午靠在牆面上,到底是睡着了還是在思考他們的問題啊?
白蒹葭在心裏愕然不已。
“你昨天很累吧?”
愕然的白蒹葭就這樣将自己心裏的疑問,恍惚成了這麽一句關切的問話出來了。
“嗯?”
這回輪到秦可新愕然了。他沒想到自己一直在提的是工作問題,她卻是在關心他是不是很累這樣的個人問題。
他忽然心頭一熱。這樣的話,這樣的語氣,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吧?恍惚裏,那是多少年前,他前一宿做作業到很晚,第二天一早他媽媽叫他起床,他便掙紮着起來後,閉眼刷牙洗臉,他的媽媽就是這樣,沒有絲毫責備,滿懷關切地望着他,溫柔地問:
“你昨晚很累吧?”
如今,斯人已去,他卻沒想到,她這輕輕的一句來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話,居然喚起了他久藏心底的那絲溫暖。
“哦,我是,是昨天上午看見您靠在牆面上,好像是睡着了,那麽吵的會場,您能睡得了,可見肯定是很累了。”
白蒹葭又微低了頭,不好意思地一笑,解釋道。
“哦!還好。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也還在倒時差。抱歉。”
他有些歉意地望着她說。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哎呀,就是想問問你是不是很累,你那麽累了,還能關注到我們的會議和教室,考慮得這麽認真細緻,提出這麽一針見血的建議,我,我就是覺得,覺得你怎麽,怎麽這麽厲害呢?呃,真的很厲害了!”
白蒹葭平生第一次說話語無倫次。她覺得自己的舌頭都要咬到牙齒了,亂得很。她也本以爲秦可新會看出她的窘狀,中途阻止她這樣颠三倒四地說下去了,誰知他竟沒有,而是認真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硬是把話說結束了。
她想,自己一張臉肯定是紅透了,自己在培訓新人時,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和要求他們說話時一定要保持泰然自若,邏輯清晰,無論在什麽狀況下都應該是。在此之前,她也從沒出過岔子,現在好了,她倒是成了一個錯誤的典範了,誰讓自己跟人交談正事時開小差走神兒呢?真是報應來得太快了。
“你要加咖啡還是加一杯熱水?他們這也有熱飲。”
她聽得他的聲音,才從内心的掙紮裏擡起頭,望向他,輕輕一搖頭說:
“嗯,我還是先不喝了吧,先把工作說完,要不又說亂了。”
其實她不這樣解釋還好,這麽一解釋,便心裏的折騰全都在話裏欲蓋彌彰了。
他聽得她這麽一說,定定地望着她。
她便看見他原本狹長的雙眼睜圓了許多,眼睫毛遮擋的湖水完全顯露了在她的眼裏。她還看見,他一開始是眉頭微蹙,但他那雙清亮的長圓眼睛的最深處,竟然像點亮了一點星光一樣凝聚了一簇笑意,并逐漸擴散到整個眼睛裏,而後蹙眉舒展,鼻根卻因爲笑意擴散到整張臉而微皺了起來。
這一下,輪到她看呆了。
原來,他笑起來這麽好看,陽光般溫暖。
“你說吧?”
他朝她一擡下巴,意思是等她說已好一陣了。
“嗯,那我,嗯,這是我們這次會議的收效數據,你先看看。”
她愣了一下,趕緊反應過來,低頭從提包裏又取出一頁紙遞了過去給他。這是她和林如強散會後折回去統計出來的,現在剛好能派上用場,解了她的思路斷層之難。
“好,我看看。”
他的嘴角還殘留笑意。
平時不輕易笑的人,一旦笑了起來,就是動人心魄的。
白蒹葭就是不由自主地在人家的笑容裏不斷地在心裏用鐵錘錘醒自己,别被迷惑了,不了解的東西還太多。交往要慎重,尤其是涉及到工作合作的,更得對私人感情裹緊些才好。
她認爲自己到底還是個理性的人,這麽多年,也沒誰能輕易就讓她放心地将自己的感情交出去,一輩子的事情,需要用生命對待的人,怎麽能輕率呢?
“嗯,我在外面談事呢,回去給你打。”
又恍惚了的白蒹葭被對面的說話聲驚醒了,猛一擡頭,正看見秦可新将手機從耳畔放下。什麽時候他的電話響了,他接了電話了,她竟然都充耳未聞。天啊,她都在想什麽呢?
就算此前老秦總說過的人家對自己有意思,也還沒到要考慮關系定位的交往的程度吧,可自己倒好,都想到了感情付出之類上了,就差想到生兒育女了吧,真是單身太久,進入情感饑荒的狀态了嗎?
她在心裏狠狠地将自己罵了一頓,希望能将自己從毫無定力的可恥迷亂狀态中徹底清醒冷靜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