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野蠻的搭建方式,結構簡單的巨大機器,完全忽略個人體驗的逼仄空間。
透着股工業時代,效率至上的風格。
陳直隐隐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事情,但現在并不是思索的好時機。
腳跟着地,他盡量安靜緩慢地向前走去。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盡量隐藏自己觀察四周會比較安全。
雖然他耳中除了機器的轟鳴聲什麽也聽不見。
這裏應該不是正常的工作人員會來的地方。
地面雖然沒有堆積灰塵,但四周并沒有留下供人行走的通道。
“你,你是哪個車間的?”
一聲暴吼從陳直身後傳來。
陳直一驚,向前竄出一步,然後才回頭望去。
一個穿着灰色制服,戴着同樣顔色鴨舌帽的年輕人正氣勢洶洶地指着他。
灰色制服年輕人五官立體深邃,身材高瘦,骨架粗大。應該是洋人。
什麽時候來的?陳直皺着眉。
雖然整個空間中都充斥着巨大的噪音,但自己的感知向來靈敏,怎麽會被人接近到這種程度都沒發現。
灰色制服年輕人見陳直沒有回答的意思,繼續斥罵道:“還愣着幹嘛?”
“新來的?”
陳直心思一轉,露出傻笑,尴尬地點了點頭。
年輕人重重哼了一聲,見陳直呆頭呆腦,一副下裏巴人的樣子,才消了氣。但還是止不住怒地又罵了一句:“介紹你進來的親戚也是個蠢材,是科爾察吧?那個蠢貨做事向來不靠譜。”
陳直保持傻笑,一臉希冀地看着年輕人。
“走,跟我下去做事。”年輕人轉身就走,“今天工廠裏這麽忙,竟然還有人在偷懶!”
陳直趕緊跟上,幾下七繞八繞就來到了地面。
地面踩着有些凹凸不平,走起來還嘎嘎作響,是鐵皮拉直鋪在地上的。
露出來的地面泥土和水泥相間錯。
“先帶你把工作服換了,然後去跟主任彙報下。”年輕人走在前面嫌棄地說道。
陳直沒有說話,他探頭探腦地向四周看去,所有人都安靜快速地工作着,沒有人好奇陳直的身份。
偶有行走的人,也都低着頭,将面孔藏在工作帽的陰影中,大步前行。
“好了,快點進去,有備用的工作服,趕快換好出來。”年輕人抓住還在四處探望的陳直,把他推進更衣室,然後“砰”一聲重重關上門。
陳直進門後,打量了下四周。
一個個鐵皮櫃子整齊地堆成三摞,每一個櫃門上都貼着小小的銘牌,上面寫着一些不認識的文字。
裏邊是兩排彎曲的簡易水龍頭,很多已經有些生鏽了,地面像是有很多排水孔,估計是沖澡的地方。
同樣的灰色制服挂在牆角的衣帽架上。
陳直還待觀察,更衣室門“哐哐”震動起來,灰色制服年輕人在外大聲吼道:“快點,小子!你在磨蹭什麽?再不出來,我讓主任扣你的錢!”
陳直大聲回應道:“嗯嗯,好了好了。”
快速地換好衣褲,陳直打開門跟着年輕人一起向車間主任辦公室走去。
主任辦公室離車間有些距離,大概差着二三十米,但仍然處在巨大噪音的包圍中。
掉了點油漆的木門上挂着鐵牌,上面書寫着蚯蚓一樣扭曲難認的文字,陳直估計是“主任辦公室”這幾個字。
年輕人微微彎腰,有些谄媚地敲敲門。
“進來。”裏面傳來慵懶的聲音。
年輕人重重拍了下陳直,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陳直有些莫名其妙。
年輕人指了指陳直,又指了指自己。陳直若有所悟地跟着稍稍彎下腰,年輕人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推開門。
推開門,房間中是與工廠完全不匹配的景象。
紅木的寬大辦公桌後,一個年輕人穿着浴袍躺着淡黃色的柔軟沙發上,頭枕在一雙細白的大腿上,享受着按摩。腳同樣搭在另一個少女的腿上,肆意地伸展着。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他的面容。
和領着陳直進來的制服年輕人一模一樣!
“什麽鬼?”不過陳直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雙胞胎?”
“主任,這小子是新來的,您看給安排個什麽崗位呀?”制服年輕人保持着微微彎腰的姿态,谄媚地向主任詢問着。
主任翻翻眼皮,打量了下陳直,有氣無力地說道:“誰帶進來的?”
“科爾察。”
“嗯,那就送去跟着科爾察吧。”
“好的,那個……”制服年輕人還想說什麽,但主任直接揮了揮手,“出去吧。”
“好的。”制服年輕人不敢再說什麽,帶着陳直走了出去。
出門之後,陳直看制服年輕人一臉陰沉,心情不好的樣子,也不敢多說什麽,于是陳直就這麽沉默地跟在年輕人後面。
一直走到一台高爐頂上。
各種支架、鋼管搭成一片。
幾隻粗大的管道彙入火爐之中,透過玻璃窗口能看到高爐中赤紅的“岩漿”。
一個大汗淋漓,灰色制服上透着無數條白色鹽漬痕迹的工人正在那兒進行操作。
高爐散發出的高溫撲面而來,燙得陳直退後一步。
“你,之後就在這兒。彼得,你教下他。”制服年輕人吩咐一句就走人了。
陳直也沒有質問對方爲何沒有執行主任命令的打算,想來是年輕人心情不好,想給他點下馬威吧。
這樣最好,真要把他交給科爾察,他分分鍾露餡。
彼得冷漠而沉默,沒有管陳直,仍然獨自一人在那兒熟練地進行着各種操作。
陳直有心破冰,了解下目前情況,畢竟他莫名其妙就來到了這裏。不過不能直來直去地問,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語言,向彼得招呼道:“那個,您吃了嗎?”
彼得聞言,動作一頓,緩緩回頭看了他一眼。
彼得轉過頭的瞬間,陳直一下向後蹦出老遠。
他沒有眼睛!
不止眼睛,他甚至沒有五官!
彼得的面容像是360P的視頻中快速移動的人一樣,面容一片模糊。
晃眼一看像有五官,但真正細看之下,又完全沒法找到哪裏是鼻子哪裏是眼。
不過還好,彼得很快就轉過了頭去,沒有理陳直。
陳直吞咽了口唾沫,心中生懼,幹笑道:“那個,我有點尿急,先去廁所了。”
也沒管彼得如何回應,陳直轉身快步走下了平台。
這是什麽鬼東西?
這種詭異的事物,有沒有攻擊性另說,先離遠點再觀察。
一切以安全爲重。
雖然陳直并不覺得生命重于一切。
但他也決不能接受自己因爲一時大意白白浪費了生命。
他來到剛剛到過的地方,所有工人都安靜快速地工作着。
所有人的面孔都隐藏在工作帽的陰影中。
他們,也是沒有臉的麽?
猶豫了一下,陳直随便選了個人,拍拍對方的肩膀,“兄弟,請問你知道廁所在哪嗎?”
對方動作忽然停頓,像是卡了一下,回過頭,同樣是一片模糊的面容。
沒有回答。
在他旁邊的工人也回過頭,模糊的面容。
工廠中所有的工人都看向陳直,一副副模糊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