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琰圭師弟，這邊請。”
待人散後，風輕對在原地等他的琰圭道。
琰圭跟在他身後，繼續經由蜿蜒盤旋的小道往山上走。
随着海拔的升高，山中景色變得越來越奇異。
小道旁翠綠茂盛的草木間時不時出現一兩個金色的礦石和璞玉，山中偶有大型的獸類嚎叫之聲，和它們踩踏在林中落葉和小樹枝上的腳步聲，以及瑟瑟的風聲。然而，林中樹葉未動，腳下塵土未揚，明明無風，卻有風聲，風聲從何而來？
“師弟對這些好像并不驚奇？”風輕将雙手背在身後，悠哉地問。
一般弟子初上這神秘莫測的術法區域都會對這景色啧啧稱奇，隻有他安安靜靜，不發一言。
風輕雖然是這麽問的，但卻并沒有感到太疑惑。
他明白地知道身後是誰，明白地知道他雖然是弱冠之年的樣貌，實則已經有兩百歲了。
琰圭若是覺得驚奇，那才是不正常。
所以他沒有等他回答便問出了另一個問題：“魔界的景色是怎樣的？”
琰圭擡起有些妖媚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後，便将視線投向遠處若隐若現的樓閣，“自然是沒有這麽靈氣的。”
風輕低頭一笑，“這麽說，傳言是真的了？”
一隻從林中飛來的藍莺停在琰圭肩頭，他恍若未覺，“不全是。”
風輕“哦”了一聲，“我聽聞，師弟的娘親是漳水神女？”
琰圭側着頭，摸了摸肩上藍莺的羽毛，“已經被地神們除名的神女。”
風輕頓了頓，有些尴尬，他隻是單純的好奇，想了解一下神女與魔尊相戀的事，卻忘了這一層。
神女當時不顧阻攔，執意嫁入魔界，大陸上被遺留下來的神靈與她一刀兩斷，将她從神譜上徹底除名。
風輕想說些什麽轉移他的注意力，卻聽琰圭繼續道：“魔界建立之初，如天地建立之初一般，混沌不堪，是個洪荒世界。後來經過幾百年的努力，群魔在魔界建立了同人界一般的集市，亭台樓閣，卻缺乏水源。”
風輕想起那些關于魔界的傳言，大都将魔界描繪成了茹毛飲血的蒙昧之地。聽說，上蒼爲了懲罰天魔的作惡多端，讓魔界一直處在黑夜之中，這一千五百年來，魔界沒有一絲光亮。是以，魔界都練成了在黑夜裏視物如常的本事。
“後來，母親到了魔界，運用神力引漳水而入，我的家鄉便開始了你們人界所說的農耕文明。”
風輕停了下來，轉身看着琰圭，朝他鞠了一躬。
琰圭一愣，不是很理解，“風輕師兄這是何意？”
風輕笑道：“這一躬，是拜師弟的母親，漳水神女。神女不愧爲神女，視四界平等，不止渡人，還渡魔。”
琰圭心中一震，很是動容。他拱手回禮，“母親聽了，會很開心。她一定不會想到，在鵲山，竟會有知音。”
兩人相視一笑。
神女當時不顧阻攔入魔界，就是對他們動了慈悲之心。
她将漳水引進魔界的那天，動了胎氣，琰圭提早降世。所以那一日，人界河水因漳水的消失而逆流。
“傳說中，兩百年前你降世的那一天，河水倒流，原來是真的。”
風輕眼睛亮了起來，他一直對這類傳聞很感興趣，所以他繼續問：“那夕陽不落呢？”
如果河水逆流是真的，那夕陽不落也八九不離十。
沒有想到“夕陽不落”這景象在兩百年前就已經發生過了。
琰圭卻沒有回答，他隻道：“有機會再聊，還是先去見緣狸大師吧。”
風輕拍了一下腦袋，終于想起了正事，“嗯，對。師傅脾氣比較古怪……”
他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你雖然願意入我師傅門下，但我師傅……不一定願意收你……”
風輕見琰圭神情不變，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卻還是寬慰道：“不過你既然是颛顼親定，師傅想必也不會太難爲你。畢竟經曆相似。”
經曆相似？
“緣狸大師也是由颛顼選定的？”
風輕看着他，神秘兮兮地點頭，“不錯。”
兩人來到一座磚紅色的石樓前，是琰圭先前看見的那座。
一穿着粉色衣服的小童從石樓裏走了出來，朝風輕鞠了一躬，一闆一眼地道：“風輕師兄，師傅已經等候多時了。”
風輕點了點頭，轉身對琰圭說：“這是七師弟，閑雲。”
琰圭是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對着一個小孩子叫出一聲“師兄”的，他朝他鞠躬，道了一句：“道長。”
閑雲似乎很願意聽他叫他道長，他嘴角彎了彎，又很快闆起臉，道：“行了，快進去吧。”
……
原本人山人海的碼頭邊，現在隻剩下了幾十人。
這幾十人無一不是一臉莫名。
明明剛剛才下船，才走到那條透明的大道上，怎麽突然又回到了碼頭邊呢？
莫不是南柯一夢？
碼頭邊有一身穿湖綠色長袍的年輕人，手持拂塵，在衆人驚疑的目光中緩緩開口，“在下明潛，是奉山主之命來替各位指路的。”
“鵲山山主？”
“指路？指什麽路？”
明潛将拂塵一揚，悠然道：“根據木牌上的指引，可拜入其他山門。”
木牌？
不知何時，每個人手上均多一塊木牌，有人當場驚呼，“這是引薦牌！”
得鵲山的引薦，還愁不能正式入道門麽？
衆人心領神會，朝明潛鞠躬緻謝，“謝道長。”
待明潛乘船走後，有人終于按捺不住，跟旁人讨論起來。
“木牌上建議我入陽華呢。”
旁人一聽，眼中止不住豔羨，“陽華？真是恭喜恭喜。”
說起這片大陸的名山大川，不止鵲山這一座。
論曆史，論威望，鵲山其實不能排在各靈山之首。它之所以吸引成百上千的修道弟子前來，根本原因還是那元始天尊的那關于“鵲山弟子能成新神”的預言。
若論名山靈山之首，當屬陽華。
不能入鵲山，卻能入陽華，也算是一種福分了。
人群中，有一女子，美目盼兮，她翻開手上木牌，木牌上寫了兩個字，“姑遙。”
……
緣狸大師是一位女子。
她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綢子，正坐在一蒲團上打坐。
聽見風輕帶着那魔界少主走了進來，她便睜開眼。
眼中一絲神采也無。
她站了起來，黑色的綢子落到她腳踝，風從半開的窗子吹了進來，綢子的底端開始随風而舞。
原來不是綢子，是綢子般烏黑亮麗的發。
飛舞的不是綢子，是發尾。
“師傅。”
風輕朝緣狸低頭行禮。
緣狸走了過去，那雙眼睛并沒有在看他，也沒有看和他一起走進來的琰圭，而是不知道看向了何處。
她用手在他發梢輕點，“起來吧。”
她的聲音竟是意外的沙啞。
風輕直起了身子，道：“我把琰圭師弟帶來了。”
緣狸眉頭微皺，“我可曾說要收他爲徒？”
“師傅……”風輕剛想提醒她，琰圭是魔界的人，被颛顼親定，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好歹要給他一點面子吧。
卻聽得琰圭率先答道：“未曾。”
風輕轉頭看向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緣狸，一動不動，她往何處移，他的眼神便往何處移。
奇怪。
緣狸聽見他聲音後，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倏地轉身，黑發跟着她輕輕旋轉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風輕，你把他帶下去。”
風輕以爲她這是拒絕，本想爲琰圭說幾句話，便聽她又道：“我不會教你，你隻能做記名弟子。”
後面這句是對琰圭說的。
琰圭微微一笑，也朝她行禮，“是，謝師傅。”
風輕将琰圭帶出去後，便一直搖頭晃腦。
“風輕師兄。”琰圭喚他。
“怎麽了？”
“師兄爲何如此？”
“奇怪，太奇怪了。”風輕搖了搖頭。
“哦？何奇之有？”
風輕沒有答話，隻帶着他往住的地方去。
……
無約站在他的住處前，無奈地摸了摸鼻子。
真的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最怕和商以言待在一間房，而結果還偏生是這樣。
誰教他一直謙讓到最後，房子都被人選光了呢？
他總不可能去和霁月一個女孩子住一間吧。
話說，商以言的婢女不會跟他住一起吧。
房門是開着的，他直接走了進去。
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商以言似乎也是沒有想到進來的是他，也愣了愣。
“你的小丫頭呢？”無約問。
商以言咳嗽了幾聲，道：“她自有她的去處。”
無約微微挑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坐到商以言對面的榻子上，“那這十五天裏，我們就是室友了。”
商以言點頭，“嗯。”
無約将手枕在腦後，随意地躺在榻上，鞋子都還未脫，就上了床。
商以言微微皺眉。
無約懶懶地道：“約法三章。”
“嗯？”
“作爲室友，我們應該約法三章，以免到時候發生不必要的争吵，你說是不是？”他閉着眼睛說。
商以言淡淡說了一句，“有道理。”
無約翹起了嘴角，道：“第一，不許逼我洗澡。”
“……”商以言有些莫名其妙，“我爲什麽要逼你洗澡？”
他說完，又咳嗽了幾聲。
無約道：“因爲我不愛洗澡，發臭了也不愛洗。”
“……”商以言難得想翻白眼，但良好的教養與多年待人以禮的習慣阻止了他這個動作，“第二呢？”
“第二，不許逼我洗澡，第三，還是不許逼我洗澡。”無約突然坐了起來。
商以言看着他，“看來你是真的不喜歡洗澡。”
“是啊，我是真的不喜歡洗澡。”無約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