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以言喝了一口茶,“我也要跟你約法三章。”
無約從床上走了下來,坐到他對面的凳子上,自主地拿了一個杯子,正要拿起茶壺往裏面倒茶的時候,聽商以言能結冰的聲音道:“第一,不許喝我的茶。”
無約頓了頓,乖乖将茶壺放了回去。
“第二,她有名字,叫零鸢,不叫丫頭。”
無約從善如流,“零鸢。”
商以言繼續說:“第三,晚上睡覺不許打呼。”
“……我睡着了我怎麽控制?”
商以言一本正經地道:“要是你打呼,我會用茶水将你潑醒,幫你控制。”
無約笑了笑,“未免有些霸道吧?”
“霸道麽?還行吧。如果不願意接受,還請移步他處。”
他處?
隻有那個臷國公主那裏空着了,他是故意的嗎?
無約瞟了他一眼,“行吧,反正就忍十五天。”
“嗯,反正就忍十五天。”商以言回敬他。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問無約,“我們見過嗎?”
無約似笑非笑地道:“沒有。”
他印象裏也沒有,但無約來自“來處”,他就不能确定了。
“你放心,你肯定沒有見過我。”
“哦?”
無約微笑道:“我其他的不行,記憶力倒是不錯。”
商以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
......
主殿内的牆上畫着精美的壁畫,訴說一個又一個上古的故事。
有五位青年人正盤腿坐在大殿中央。
“這次入陽華山的有兩人,姑遙山的有一人。”說話的正是先前在碼頭上身穿湖綠色長袍,手持拂塵的道人,明潛。
“姑遙?”和塵微微皺眉。
“是,姑遙。”明潛答道。
“山主怎麽會引薦人入姑遙?”風輕也很疑惑。
弗居倒是很淡然地說:“姑遙畢竟也是名山,山主隻是爲那人選擇了最适合的山門,如何選擇是那人的道,不可因‘姑遙’二字而一概而論,二位師弟不必太過詫異。”
“是。”和塵、風輕同時颔首道。
“我聽說,颛顼又出現了,這次選了魔界少主?”明潛當時并不在場,故有此疑問。
“是,他現在是我小師弟了。”風輕自豪地仰起頭。
明潛笑了笑,不置一詞。
風輕是他們幾個執事弟子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少年習性未改,天真爛漫是常态。
“這屆弟子中,有背景的不在少數。”希音動聽的聲音響起。
“哦?”
“除了魔界少主琰圭,還有商琮的後代商以言,以及‘來處’的無約。”弗居對明潛解釋。
明潛臉色一變,“來處的無約?”
“是,來處。”
“真有來處?”明潛疑惑,這傳說中的地點真的存在麽?
希音答道:“當時,石鼎的藍光隻顯示了那位少年的名字。那少年神識和經脈都未入門,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直到他告訴我,他自‘來處’來,我才相信石鼎沒有弄錯。”
“會不會是騙子?”明潛依然覺得不可信。
風輕笑道:“師兄,你怎麽了?如果是騙子,他根本不能通過辨識道呀。”
明潛恍然大悟,“哦,也是。”
“商琮後代已經有幾千年都沒有出現過了。”弗居突然道。
當年商琮飛升成神,商姓後代在之後的幾千年間規規矩矩在凡界教書育人,沒有再出現過修道之人。
“他會是預言之子麽?”風輕皺着眉問。
希音道:“我覺得,他的婢女更有可能。”
“哦?”風輕疑惑。
“他有一個婢女,手中握有坤袋,還會‘臨境’之法。”
零鸢手中的乾坤袋不是乾坤袋,隻是乾坤袋之中的坤袋。
乾坤,乾坤,天爲乾,地爲坤,陽爲乾,陰爲坤。
乾袋隻能爲陽用,不能爲陰用;坤袋隻能爲陰用,不能爲陽用。
乾坤兩袋相合,才能裝天地,裝日月。
不知道其中奧妙之人,當然以爲那婢女手中握着的是乾坤袋。
“有此事?怎的不早提起?”弗居驚道。
希音微微挑眉,“來不及。”
風輕還是在糾結“預言之子”一事,他反駁道:“可零鸢是女人,也不是鵲山弟子呀?”
希音看向他,“以她的資質,入鵲山不過是山主一個點頭。再說她雖然是女子,可不一定不是預言中的人。”
“怎麽會,‘西海鵲山起風雲,此間少年遊四方’,指的是少年呀。”
“你忘了,這二十八字的簡詩是後人所編,而天尊的預言,最開始隻是說,鵲山弟子能成新神,并未點明男女。”希音揪出他的錯誤。
和塵緩緩點頭,“不錯。”
風輕眼睛亮了起來,“那這樣,我的師傅不是更有可能?”
他開始滔滔不絕,“我師傅左右不過五百歲,兩百年前入鵲山,入鵲山一百年後,打敗了山主,成爲緣閣的主人,成爲緣狸大師。我師傅可是打敗山主的第一人。現在琰圭又拜入她門下……哎,哎,你們去哪啊?我們讨論完了嗎?師姐!師兄!”
其他四人懶得再聽他這個師傅控說緣狸大師的那些事迹,紛紛站了起來,往門外走。
風輕拉住了四人裏比較好說話的希音,“師姐~”
希音将他的手從她的臂膀上撥開,闆着臉道:“不許撒嬌。”
風輕立馬乖乖站立在一旁。
“你啊,不如去盯着那些新人,小心不要讓他們鬧出事。”
“出事?”風輕湊了過去,“師姐,你蔔過卦了?”
希音神色凝重地點頭。
風輕嚴肅了起來,“好,我這就盯着。”
他說完,便消失在大殿之中。
希音搖了搖頭,這個師弟的天賦真的是他們五人之中最高的,可惜偏偏是個愛玩樂的性子。
……
如希音所料,果然出事了。
亥時三刻,不知從何處傳來笛聲。
這笛聲卻與他們之前在碼頭聽到的悠揚不一樣,這次的笛聲有一種詭谲陰森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無約閉着眼,悠閑地道:“怎麽,你要放棄鵲山了?”
商以言止住了步子,垂眸道:“不是。”
“戌時之後不能出門,忘了?”
“沒忘。”商以言頓了頓,“零鸢在外面。”
無約睜開眼,從床上跳了下來,走到他面前。
他連夜晚睡覺竟還着靴。他不止不愛洗澡,還不愛脫靴。
“我看你家零鸢身手不錯,有坤袋護體,還會臨境這般上等秘術,擔心她,不如擔心你自己。”他定定地看着他,雙目明亮澄澈。
商以言心中疑惑更甚,“你都知道?”
知道她的乾坤袋不是乾坤袋,隻是坤袋,知道她會臨境。
他一個連道門初級都沒有入的人,是怎麽知道這些的,是怎麽察覺出臨境的?
無約将雙臂交叉環在胸前,“我有眼睛和……”
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商以言就知道問不出什麽,他坐回了床邊。
無約說得沒有錯。
零鸢不需要拜入鵲山山門,可以不守規矩,而他不行。
零鸢會上古秘術能自保,而他不可以。
對他來說,現在最保險的做法就是等,等消息。
隔壁傳來乒鈴乓啷的聲音。
隻聽有人咒罵,“操,這屋内怎麽這麽黑。”
是徐懷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想必是摔着了。
“是啊,月亮這麽大,屋内卻這麽黑,好像月光是假的一樣,都照不進來。”另一道聲音附和,是樂遊原。
無約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看向商以言,商以言明顯也感覺到有些不對,正在看向他。
在院子一個角落的房間中,霁月的浮雲弓正發出明黃色的微光。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弓上緩緩遊動的浮雲,心中有些不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笛聲停了。
所有在房間内的人都不約而同呼出一口氣,除了她。
過了會兒,院内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高處砸了下來。
“都出來。”
是和塵的聲音。
商以言跟無約對視一眼,從床榻上起身,他将他月白色的棉袍披上,跟在無約後面出了卧室。
院子正中央躺着一個人。
血肉模糊的人。
是跟成之同室的人。
無約記得他是因爲,這個人去了他最想去的房間。
成之此時的臉色不是很好。
當然,看見這樣的情景,誰的臉色也好不了。
霁月是最後一個從房間出來的,背上還是背着浮雲弓。
和塵跟風輕站在屋檐上,見他們都出來了,才從屋檐上飛了下來,站在那血肉模糊的人旁邊。
“他是臷國人。”和塵語氣不善。
“這不可能!”信誓旦旦的人是成之。
和塵和風輕盯着他,沒有說話。
成之看着那地上的人道:“他跟我說,他是暮秋的人,我問過了,他對我家鄉的一切都熟悉地很,不可能是騙我。”
和塵看向了霁月,“霁月,是麽?”
霁月身上的浮雲弓依舊在發光,她在浮雲弓微光照射下的臉色蒼白得可怖。
“霁月,是麽?”和塵又問了一遍,語氣比上一次更加嚴厲。
霁月忍不住微顫,終于答道:“是,他是臷國人。”
風輕輕掃她一眼,走到那屍體旁邊,掀開他的衣領,隻見他肩膀處赫然紋着浮雲。
“這是怎麽回事?”說話的人是一名老者。
他等了幾十年,才終于在這一次鵲山廣招弟子之時,等到了進山門的機會。
和塵看了風輕一眼,風輕上前一步,道:“我在山中發現了他,他正被白耳撕咬。”
“白耳?”老者問。
“和塵師兄狌狌的名字。”風輕解釋。
霁月聽此,瞬間解下浮雲弓,挽弓在手,将弓對準了和塵,“是你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