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從十樓跳下來的,落地的時候,是後背先着地,然後是後腦勺,腦漿撒了一地,人當場死亡,但是臉看起來,就還是完整的。
被殓妝師裝扮之後,頭又鼓了起來,下半身穿着衣服,手臂彎曲放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很自然,看着就和睡着了一樣。
李陽的眼神中,神色有些複雜。
他們這四個人,基本上是以李陽爲首的。
不是說李陽能打,也不是說李陽有錢,而是李陽總是能找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惡作劇方法,捉弄老師,捉弄學生,捉弄社會上的其他人。
這四個人,有個共同點,就是學習都一般,是一般,而不是差,永遠考試都在中間徘徊,屬于努力一把就能上,放松一下就不行的階段,其實這種人,是最累的,學習好的,不存在這樣的煩惱,學習差的幹脆無所謂,這一類中遊的,總覺得有希望,家人就狠命的逼着,故而,壓力越大,想反抗的心,也就越強烈。
不敢去對抗這個世界,所以隻能找個方式去釋放一下壓抑着的心情,李陽的這些層出不窮的惡作劇,就是他們最好的發洩。
小玲是這些人裏面家裏條件最好的,父母都是商人,未來是不愁的,因爲遲早能繼承别人一輩子都奮鬥不來的财富,但是她的父母希望她能上一個好一點的學校,這樣以後就算是聯姻,也會有一個差不多的對象。
吳旭家裏就是普通的雙職工,隻是他還有一個哥哥,他哥哥學習很好,所有人老是拿他們兩個對比,吳旭反而就破罐子破摔了,一個家裏出一個天才就夠了不是麽,趙啓超是老師的孩子,家裏管教特别嚴,而且當老師的家長,總覺得我作爲老師,還不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又怎麽能教育好别人的好字,所以給他的壓力就從來沒有停過,而李陽,其實和陸磊一樣,都是單親家庭,隻不過陸磊是沒有爸爸,李陽是沒有媽媽,李陽的父親倒不是個混蛋,隻是單純的是個窩囊廢,他媽媽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離開他的,李陽不想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想改變自己,可是學習這事,真的是有天分的,李陽自己給自己很大的壓力,他的内心,要比其他三個人更加的複雜。
李陽提議捉弄陸磊,出于什麽目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天突然就冒出來這個想法,和衆人一說,一拍即合。
陸磊一直表現的都是很羸弱,性格内斂,但是心裏卻喜歡着小玲。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隻有李陽曾經在陸磊的書包裏,翻出來過小玲之前用完的一本習題冊,上面陸磊用筆,描了無數遍小玲的名字。
也許是吃醋,也許是看不起這種人,也許單純就是玩,李陽在今年高考前,策劃了那次的捉弄。
以小玲的名義,約了陸磊出來,等他來,藏在一邊的李陽三人,沖上去把陸磊的褲子扒掉,并且推進河裏。
而小玲就在一邊一直拍照。
他們笃定陸磊不會報複,也不敢伸張,他們笃定的事情确實實現了,可是自那以後,陸磊也變了。
變得更加的孤僻,看誰都帶着一股戒備,而看向小玲的時候,眼神中似乎藏着一匹狼。
而他本人高考沒有考好,也沒有再複讀,聽說一直在寫小說,四個月後,人就死了。
其實所有人都不能确定陸磊的死是不是因爲那次的惡作劇,但是這事總歸是這些人心中的一個疙瘩。
除了徹底的反社會型人格,常人做了錯事,心中都是會反複的思量和自我審問的。
當然,這種情況可長可短。
但是現在看見陸磊就躺在冰棺裏,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看的差不多了,鞠了躬,放了花,所有人看着陸磊,心裏都不舒服。
“阿姨,那我們先走了,你保重身體。”李陽對于年長的女性總是有更多的尊重。
“好,謝謝你們了。”陸磊的母親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六個同學從小禮堂出來,趙啓超突然就捂着肚子。
“你怎麽了?”小玲問到。
“不知道啊,我突然肚子疼。”
“是想上廁所還是?”李陽關心的問。
“上個廁所吧。”趙啓超捂着肚子,臉上開始出現奇怪的紅色,一絲細微的汗出現在他的鼻子上。
“這地方肯定有廁所,找找看,你們誰有紙麽?”李陽問幾個同學。
“我有。”小玲掏出一包紙巾。
“謝謝。”趙啓超捂着肚子。“可能是早上吃了一碗面皮,太涼了,我去去就回啊,你們在大廳等我吧。”
“好,你不着急,這地方公交車半個小時一趟,剛才坐的那一趟走了還沒幾分鍾。”趙啓超看看手機,中午十一點。
這地方坐車回市裏要半個小時,因爲殡儀館建造的地方在郊區,這個殡儀館平常人不怎麽喜歡來,一個是太過偏僻,一個是這裏基本上是某些醫院和警局的定點對象,那邊有了什麽問題的屍體,會到這裏來焚化或者保存,加上長安市又不是隻有這一個殡儀館,所以一般人也就不怎麽太來這裏辦理喪事了,而這裏的公交車和城裏還不一樣,算起來更像是城鄉之間的班車,半個小時一趟,晚上過了十一點就再沒有車了。
“我先去上廁所了啊。”趙啓超臉上微微一紅,抓起紙巾就跑了出去。
一路過來,都沒有碰見廁所,這路又都是直的,所以趙啓超下意識的就往殡儀館更裏面走了進去。
李陽看趙啓超走了,也就帶着小玲他們出去。
外面的天色陰沉,總的讓人有些壓抑。
趙啓超在筆直的走廊上奔走,周圍傳來的都是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大白天的,一個人都沒有。
路很快就到頭了,一個幾乎是直角的轉彎猛的轉過去,一大片紅紅綠綠的東西站在牆邊。
趙啓超身體還在往前跑,眼神稍稍有些晃,等回過神的時候,發現那些紅紅綠綠的東西,全都是各種姿勢表情樣貌的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