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豐神色有異,就這麽就不進不遠的看着女孩,像是看一部默劇。
女童見沈豐不理她,反而靠近沈豐拉扯着她的外衣,堅持不懈的又問了一遍:“我的名字是十三嗎?”
沈豐低頭對上女孩幹淨到剔透的眸子,眼神閃了閃,然後漫不經心否認:“不是哦。”
“那你爲什麽要這麽叫我?”
“因爲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叫你,難道你更喜歡别人叫你喂?”
“不喜歡。”女孩仄仄的收回手,低着頭,“我沒有名字嗎?”
女孩問這話的時候神情很是低落,就像是被主人抛棄的幼寵,懵懂,卻已然知曉自己将無依無靠。
沈豐看着女孩垂在肩頭的淺金色發卷,剛剛她拔過一根看過毛囊,确認了這孩子的發色是天生的。
其實也不必拔一根,光女孩的眼睫毛的顔色,就能看出她毛色與常人不同。
倒是女孩的五官,乍眼望去和本國人沒什麽差别,隻有那眼形和鼻梁,才看得出混血兒的風采。
“要問名字,你應該問你自己才對。我隻是一個好心撿你回來的人。”
“可是,我不記得了……”女孩擡起小腦袋委屈的說。
明明沈豐期待的就是一個失憶的重新變爲天然璞玉的十三,但此時聽到她這麽說,反而冷笑了幾聲,直接站起身離開了次卧。
“荀先生,這小東西就交給你了。”
“如您所願,隊長。”荀墨放下小巧的木杯,起身俯首,順從的接過這個任務。
“等下!”女孩掀過被子赤腳落在帆布上,卻因爲發燒太久導緻身體無力而跌倒在地,可即使這樣,小女孩還是想讓沈豐留步。
【豐豐……】主人格猶豫叫她。
沈豐背對着他們,一手抓住另一隻手,安撫身體裏的另一個人格,【别擔心小豐,我會将一切都處理好的。】
待主人格重新安靜下來後,沈豐才順勢将姿勢換爲抱肘,意有所指的對那個眼圈通紅掉眼珠子的女孩道:“看來你醒的很早。”早到已經聽到她和荀墨的談話,早到知道她想要的是一個失憶的天使。
“…可是……我真的……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女孩抽抽嗒嗒的說着,一說一抽泣,像是在忍住委屈。
女孩審視了女孩半刻,“那你現在這副作态是?”
如果真的失憶,可不是她這麽會察言觀色的。畢竟一個人天生就算再怎麽聰明,也會因爲信息差而偶爾顯得拙笨。
而女童的表現,可不像失憶,更像是溺水者抓着浮萍,癞皮狗乞求骨頭。
女童諾諾開口:“我怕你不要我。”
沈豐挑眉,“你知道我是誰?”
沈豐是誰?一個有點自己想法的普通人,一個與這個女孩不可能有關聯的路人。
女童點點頭又搖搖頭,一點都不爲沈豐惡劣的态度而委屈,反而認真回答問題:“她們說我不好,想你不要我。”
女童說這話說時,頗爲小心翼翼,還不時瞄幾眼沈豐的表情,讓沈豐想到幾年前看過的一部電影,那裏面六歲的女主人公在公園裏的偏僻角落,也是小心翼翼問:媽媽,你可以再多陪我一會嗎?
——她知道母親會抛棄她,卻隻會卑弱的乞求這個時間點來的晚些。
就像這個自稱十三歲的女童,過早的智慧讓她不僅理解了周圍人所說的話,也本能的做出沈豐要想的反應。
隻不過操之過急,虛假的不忍直視。
倒是此時,沈豐才有女孩是真的失憶的感覺。
沈豐原本是居高臨下冷眼看着女童的動作,此時倒半蹲盡量與她平視:“那你說說,你還記得什麽。”
荀墨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正在講述的女童臉上,不時輔助的說句“是的,那時您已經進入了遊戲”;“是的,在我離開幻想世界後,廖女士也讓人叫了我過來”;“準确的說,那時是吳女士向廖女士報告了十三的狀況,然後才商論如何勸您放棄”類似補充說明的句子。
沈豐聽到一半就蹲累了,自顧自找了個凳子坐下,還把站立的青年拉過來坐着讓他接着喝茶,然後才轉頭聽着女孩的絮叨。
“……我有聽到姐姐你說,如果要收留隻想收留失憶的,所以才想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沈豐打了個響指總結:“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早上就醒來了,然後一直裝暈,直到餓的受不了了才假裝醒了會。”
“我隻是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撒謊的……”女孩焦急解釋,卻在沈豐掃過來似笑非笑的眼神後隻能沉默着不講話,眼淚一顆一顆的從眼眶裏流出。
沈豐:“那既然你是真的失憶,現在又怕什麽呢?”
女童跌坐在地上,淺色眼瞳裏是害怕和委屈,“可是我已經知道這具身體以前發生的事,已經不幹淨了,不是姐姐你想要的那種了……”說着還因爲情緒激動打了嗝,“姐姐你說要我把給他處置,姐姐你已經不要我了!”
被女孩指着的荀墨視而不見,悠然的繼續喝着自己的小茶,腦海裏琢磨着能不能和王老爺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用壓縮餅幹改造出好吃的茶點酥餅。
沈豐也是局外人似的聽着,臉上沒什麽表情。
同步觀看的主人格遲疑冒頭:【……豐豐,十三她……是不是有點奇怪?】
沈豐:【奇怪?是不是因爲失憶的緣故呀,我聽着就覺得小姑娘人挺慘的。】
【可……她……】主人格卡帶了一下,繼而想到自家沒什麽戒備心的次人格不免更加擔憂,【我覺得她好像不像失憶。】
沈豐:【哎??是嗎,我都沒看出來她在演戲,小豐你好厲害呀!】
主人格得到沈豐的回應,更加擔憂自家沒心眼的次人格:【真的,豐豐你不信可以去問廖媽媽,她經驗多肯定能辨别的出來的!】
全心爲沈豐着想的主人格渾然忘了自己先前隻是有一點點懷疑,而不是認定女童在演戲。
得到主人格回應的沈豐終于站起來,也不理會正期待看着她的小孩,直接出門去尋養母——小豐說了,讓她請廖女士過來坐鎮,要不然她太容易被騙了呢。
沈豐充耳不聞身後小鳥叫似的呼喚,讓荀墨先坐着替她看着十三。
臨走前,沈豐眼裏是遮不住的遺憾——雖然小女孩擅自小聰明又心思多,但不談其他,她的外在五官,甚至那身哭起來引誘人去欺負的氣質,都很賞心悅目。
隻是這年頭大家都不好生活,帶着個不知深淺的又極有自己想法的同伴,沈豐怕她也給自己飯裏下毒。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但十三的确是個會往待自己不錯的人的碗裏下毒的角色。
倒不是說她心思狠毒,而是那個女孩,其實從始至終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這麽想來其實十三和她挺相似的。
沈豐摸着耳朵這麽想到。她之所以能不爲所動,隻是因爲她本身就是過來人,所以女童的把戲在她看來有種“魯班門前耍大斧”的啼笑皆非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