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普諾斯趕到封禁之地的時候,舒了口氣。
還好,那家夥還在。
“塔納托斯,這可是我們最後的一道防線了,不能再被他們得逞了。”修普諾斯掃視了一圈四周,細細排查着一切可能的威脅。
“嗯。”塔納托斯低沉下眼睑,沉悶地發了個鼻音。
還是一片的死寂。
“啪嗒。”一個響亮的腳步聲回蕩在整個空間中,帶着粘哒哒的水聲。
“啪嗒。”嬌小的身影漸漸在籠罩着的霧氣中透顯出來,一點一點地。
直到整個人都顯現出來。
“嘀嗒。”
一滴霧汽凝出的水滴,從她的發梢滴落。
“啪嗒,啪嗒,啪嗒……”
她穿着她的小皮鞋,一步一步地在泥沼上走着,伴随着響亮的腳步聲。
“……”修普諾斯看着一步步走來的郁陶,沉着眼沒有說話。
這個女孩身上的死氣,居然是比自己的還要重。
他不敢貿然出手。
“你是誰?”
十步的位置,修普諾斯終于是開了口。
十步,不遠也不近。
“殺了他。”
郁陶開口。
說給誰聽?
這裏可沒有第四個人了。
“你怎麽敢?!”修普諾斯伸手擋下塔納托斯的一擊,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親生弟弟居然會向自己出手。
而且還是因爲一個小女娃子的一句話!
“死!”但塔納托斯不和他廢話,解釋都沒有給一個就擡起了手裏的薩那斯特。
一斬,毫不留情。
“你!”修普諾斯伸出手輕易擋下了薩那斯特,盯着塔納圖斯的眼睛。
空洞,無神。
“你對他做了什麽?!我奉勸你盡早收手,否則後果你可擔待不起!”修普諾斯是真的怒了,也是真的慌了。
若隻是失去了塔納圖斯,他隻會是難以護衛封印周全,卻不會失了性命。可是此時塔納圖斯已經失智倒戈,被他這麽從中幹擾,别說封印會破,怕是就連他也會殒命于此。
難!
“若是八岐大蛇被喚醒,人界必将亂屍堆山,血流成河!你難道想看到這樣的局面嗎?而且八岐大蛇身上的封印會将你生生榨幹!你就是解封了也隻是爲他人做嫁衣!”
“嫁衣.”郁陶一直沒有開口,但是聽見這兩個字卻突然擡起了頭,直視修普諾斯。“那就是我爲他準備的嫁衣。”
“快動手!”郁陶對着塔納圖斯下達了又一道命令。
無一不是要将修普諾斯逼入絕境。
“啊!對不起,對不起了!”塔納圖斯似乎是還有些神智,但是他的眼神卻也隻能清醒片刻,手裏的薩那特斯旋即劈向了修普諾斯。
“魂說·斬魂。”
一刀,狠狠砍在修普諾斯的肩膀上,鮮紅的血漿瞬間就浸透了他身上的禮服。
他本不可能被擊中,但是。
他的手指點在塔納圖斯的額頭上,五指将他的頭顱緊緊捏住,一股精純的靈魂力緩緩注入其中。
“塔納圖斯,快醒過來!”
“哥哥.”
“殺了他,别忘了他對你、對我的所作所爲,殺了他,爲我報仇!”
一字一句,好像是刺在了塔納圖斯的心上,刺得他鮮血淋漓。
“是你殺了她,是你.”
塔納圖斯就像是一隻迷失了的獵犬,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他以爲自己還是那匹狼,面前的獵人是他的宿敵,他将窮盡一生之力去殺死他。
哪怕是同歸于盡,也在所不惜啊!
“魂說·忘斷!”
一刀,勢要将修普諾斯劈開。
“塔納圖斯!”修普諾斯看着劈下的薩那斯特,沒有絲毫的閃躲。
隻是一聲厲喝。
“噗!”
淋頭而來的鮮血,好似當頭棒喝。
“哥哥.”塔納圖斯看着鮮血直流的修普諾斯,看着他斷裂的手臂,簡直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做的。
這一刀,修普諾斯沒有作絲毫的防護。
“醒了就好。”修普諾斯半跪在地上,低着頭,任由金色的卷發被鮮血糊在臉上,混合着冥府的死氣。
将他臉色映得慘白。
斷裂的手臂,凸棱的骨茬,還有鮮血。
這一次,貴公子的落幕,沒有鮮花。
“守住封印!不能讓那些鬼來到人界!記住,不能辜負女娲大神對我們的信任!”修普諾斯艱難地站起身,用僅剩的右手搭在塔納圖斯的肩膀上,看着他又一次凝實的雙眼。
“隻要我還活着,我就會一直一直的相信你!”
哪怕是被塔納圖斯斬斷了手臂,哪怕是被塔納圖斯在後心刺了一劍,修普諾斯也不會忘記一件事:塔納圖斯是他的弟弟。
“殺了他!還在猶豫着什麽?”
“你閉嘴!”
一個惑心,一個定心。
塔納圖斯這一聲喊出來的時候,郁陶就知道自己的媚惑之術在這已經派不上用場了,身影瞬間就消失在了重重迷霧中。
若不是身後的八岐大蛇,塔納圖斯就追上去了。
“哥哥!”塔納圖斯看着修普諾斯落在地上的手臂,一時間不知到該說些什麽。
“我沒事,不過是一條胳膊而已。能把你喚醒,已經值得了。”
修普諾斯雖然這樣說着,但是他的氣息卻暴露了他的狀态,急促的呼吸,虛浮的話語,哪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手臂上的傷口雖然已經被他用死氣封住,但是毫無血色的雙唇卻讓他看起來如同一具死屍。
“接下來不論發生了什麽你都要給我記住,就算是死了,我們兩個都魂飛魄散了!八岐大蛇的封印也不能被打開!不論是冥界還是人界都已經經受不起這樣的災難了。”修普諾斯一字一句地說着,頗有一股臨終托孤的味道。
“記住了嗎!”修普諾斯聲音大得出奇,沒有人會想過這個身體裏會有這樣的力量,也沒有人想過這樣文化的外表下會有這樣的暴怒。
“記住了!”塔納圖斯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殺的人再多,也會有傷心的時候。
“好。”修普諾斯說完最後一個字,昏死過去。
那個女孩臨走前給他留下了一個禮物。
“爲什麽不讓我出手?”吳庚看着匆匆而反的郁陶,有些不滿。
如果自己出手,至少可以在塔納圖斯手中護她周全。
沒有理由不讓自己出手。
“還沒到時候。”郁陶将手輕輕敷在吳庚的額頭上,像撫摸着自己忠誠的小狗。
“馬上,你就可以去拿回屬于你的東西了。”
郁陶的聲音是這麽溫柔,這麽天真,讓人忍不住要去相信,去依偎。
“好。”吳庚乖巧地應承郁陶,爆發出來的戾氣瞬間就收斂了回去。
但是從頭到尾他的雙眼都沒有彙聚在一個點上。
雙目無神。
“真乖。”
乖得像條狗。
“家主.”甯甯感受着身側的溫暖,一時間百感湧上心頭。
幸福、自責、怯懦、猶豫、自卑,還有諸多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的情愫。
但最後,她卻隻叫出一聲“家主”。
“别說話,說了我也不想聽。”伏鎮頭也不低一下,一點一點解開甯甯的上衣。
死氣已經攻心了,他隻有将自生生機輸入到甯甯的心髒中,才能爲她奪回一線生機。
“我能聽見他們在我腦海裏咆哮,他們想要殺死我,将我占爲己有。”甯甯哽咽了一下,又提起了身體中所剩不多的氣力,将字句一點一點地擠出來。“但這些,我都不怕。”
她咳嗽了兩聲,帶着一口黑血。
那是積郁在她體内的死氣,而那些嘶吼,則是闖入她靈台的死靈。
“哪來的那麽多廢話!”伏鎮随手擦去甯甯嘴角的污血,瞪了她一眼。“沒什麽大不了的,你不會有事的。别忘了,你可是要一直一直站我身後的。”
一直一直,站在你身後。
“嗯。”甯甯有氣無力地回應了一聲,臉上居然有了淡淡的微笑。
她和别的下屬不一樣,凡是用到她的時候她不會有什麽慷慨激昂的字句,不會像别人一樣“我一定完成任務!”,她隻會默默地“嗯”上一聲,然後拼了性命也要去完成任務。
就像他說“以後你就是我的雇從了”,她隻回答了一聲“嗯”。
他說“這僅限于我”的時候,她也隻是“嗯”。
現在,她也隻是“嗯”。
“笑了才算是能看一點。”伏鎮瞥了一眼甯甯,繼續手上的動作。“我當初選你就是因爲你長相出衆,在我身邊沒事可以欣賞一下。你現在這麽不愛惜自己,要是不小心被毀了容,我可是會抛棄你的。”
“.嗯。”甯甯愣了一下,還是“嗯”。
“蠢女人!”伏鎮一看甯甯的表情就知道她又當真了,叫罵了一聲。
難得見他這個貴公子還會口吐芬芳。
“嗯。”甯甯别過頭,不讓伏鎮看見她臉上羞澀的笑意。
誰家女兒郎,素手染血繪紅妝。
将心宿在誰胸膛?不知道,路何方。
坦誠相見。
“啊……”體内突然被灌入洶湧的生機,這讓甯甯有些忍受不住,呻吟起來。
“忍忍,很快就好了。”
正人君子!非禮勿視!心無旁骛!上善若水!心平氣和!氣定神閑!
好吧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伏鎮的心理活動在這一刻可謂是起伏跌宕,甯甯雖然不是什麽絕世嬌顔,但也絕非俗物。面對這樣的逦迤香榭,他的内心簡直是有着十萬匹馬才将他從犯罪的邊緣拉了回來。
呼,但總算保住了甯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