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
“就剩他了。”老乞丐瞥了一眼李奉元，給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梁墨。
在場的能送入往生的都已經送進去了，送不進去的也已經回了地府，隻留下梁墨一人，不肯去卻也不得留。
他在等。
“小凡呢？他現在這樣子該怎麽辦？”
“他的心髒已經被毀了，但是他還沒有死，我帶不走他。”老乞丐已經是看過了柳明凡的情況，但是柳明凡現在半人半屍的樣子他也無能爲力。“他的身體被人植入了屍芽，已經被煉制成了屍傀。至于他靈魂裏的那家夥更不是我能夠限制的存在，對于他，我無能爲力。”
“屍傀”李奉元沉吟一聲，思索着。柳明凡身體裏被植入屍芽他是知道的，之前長白之亂結束後愛新覺羅·玄烨還特别爲此作了報告。他那時候也思考過柳明凡會出現半人半屍的情況，但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屍身怨魂，稍有不慎柳明凡就會變成一具真正的僵屍。
“有辦法把他和後卿的靈魂分開嗎？”
“師兄，後卿的魂魄已經和犼融爲一體，我們這些小仙是不可能幹涉他的。而且他現在已經是占據了小凡的靈台，小凡現在很可能已經不在了。”
“不可能，老柳在小凡靈魂上下了禁制，除非天道之力，否則小凡的靈魂是不可磨滅的。”李奉元看着柳明凡，比起初見時眼神要晦暗了不少。
歲月多是滄桑。
“沒辦法的，現在生死簿上小凡的名字已經消失了，這說明他已經不在三界六道之中，就連轉生也是做不到了。”老乞丐無奈地回過頭，走到了梁墨的身前。
“你該走了。”
“我知道，我在等一個人。”
“奈何橋通向的是黃泉，羅生門開不了太久，你且盡快吧。”
“她不會讓我等很久的。”梁墨看着那個方向，空着手。
“你倒是自信。”
來人突然出現在梁墨的身側，且笑且樂。
“師傅。”梁墨對着來人規規矩矩鞠上一躬，絲毫沒有劍仙的桀骜。
畢竟那是他的師傅，上一代劍仙，裴闵。
而在裴闵的身旁，站着一個美婦人。
頭纏紅絲身着青，素手輕佻不太平。
若問珠玉丈幾許，四兩可是撥千斤。
可若說她隻是一個美婦人，她的身後卻是背着兩柄劍，劍上挂着些女子才會裝束的流蘇羅錦，多得些豔麗。
“你終于來了。”梁墨看着她，眉眼裏多了些醉意。“帶酒了嗎？”
“我當年将桃花醉釀下的時候和你說了，我隻等你百年，可是現在這都過去千年了。”
裴闵也不管二人情仇愛恨，和老乞丐耳語了幾句便讓他關上了羅生門，斷了奈何。
“能去那個地方也是好的。”老乞丐說。
說完，他跨進羅生門，不見其身影。
“你也不叫他一聲。”阮清墨站在徐清染身邊，輕輕摟着她。
“也沒見你主動去和師伯打個招呼。”徐清染笑了笑，眨了眨眼，聲音還是那樣帶了些清冷。
多冷清。
“他忙着呢。”阮清墨也是抽了抽鼻子，但還是保持着那種倔強。
兩個人在一起倔強久了，也就習慣了。
“我想他了。”
“孟婆，我不在的這些年裏你怕是清閑了不少啊。”老乞丐跟在孟婆身後牽引着遊魂，時不時搭上兩句。
“清閑？哼，你小子走了就算了，連帶着生死簿也給帶走了！沒了生死簿誰還能做鬼判啊？沒人鬼判誰來處理這些孤魂野鬼？不還是我這個老婆子。”孟婆将拐杖在地上狠狠杵了杵，手裏的爐子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我這不是回來了麽。”老乞丐聳了聳肩，“當年我們一同從天界來到冥界，以爲很快就能回去，結果這一呆就是四千年。”
“不，是你呆了四千年，我呆了四千兩百二十年。”
“不愧是你。”老乞丐苦笑一聲，“我常常在想，這是不是也在天帝的計劃之中。”
“我不知道，也不想管。”孟婆抖了抖手中的爐子，“我已經四千多年沒見到他了，也不想見了。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在冥界呆上多久，說不定沒幾年我也會和他們一樣走上往生，或者是煙消雲散。”
“我想不需要很久你就可以見到他了。”
“我才不想見到他。”孟婆透過單薄的燭火看了一眼腳底下的忘川河，看着河水中的倒影。
多麽蒼老的一張臉，蒼老到自己都不敢相認。
“你有沒有覺得，這忘川河好像比兩百年前要淺上了不少。”老乞丐突然停腳瞥了一眼奈何橋下的忘川，嘀咕了一聲。
“不久前王莽來了，取走了些河水。”孟婆頭也沒有回，就像在說些正常不過的事。
“這次取得實在是有些多了啊。”老乞丐感歎了一聲，也沒有十分在意。王莽是忘川河長年累月下彙聚而成的靈智，可以說是忘川的河靈。他經常會來取走些許的忘川河水，孟婆也是習慣了。
“誰知道呢，反正他是忘川之靈，他自己說了算，你别總喜歡瞎操心。”孟婆還是沒有回頭，一點一點地踱着。
也許是幾千年都在接觸鬼魂的緣故，孟婆說話總有些刻薄，老乞丐也已經習慣了。
“孟婆，你覺得忘川河水能複活一個人嗎？”老乞丐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不可能，沒有人能夠真正意義上的複活。這次蚩尤複活那也隻是借着生命契機重塑了肉身，不過是奪舍罷了。這個世上沒有人能讓一個已經死亡的肉體複活，這違反了規則。”
“如果是用忘川河水使時間倒流呢？”
“那将需要極大的能量，還要抗下天劫，而且因此還會纏上諸多不必要的因果。如果你想複活你妻子的話還是放棄吧，這是不可能的。”孟婆猛地将拐杖在地上一杵，爐子裏的孟婆湯撒了些許。
她知道，面前的這個人不隻是鬼判，同時他也是徐奉眠，九尾算子徐奉眠。
這次的大時代本不該是現在開啓，而是兩百年前。兩百年前一位天之驕子橫空而出，帶着摧枯拉朽之勢橫掃了萬古界所有異獸。是他第一個找出了修複山海鏡的辦法，也是他修複了王恭廠大爆炸留下的裂縫。
他叫章貢芝，是最後一位據比後人。
他在修複了王恭廠大爆炸遺留下來的裂縫後來到了荒蕪之地，準備修複掉冥界深處的裂縫。
但是當他打開荒蕪之門時，卻造成了他沒有預料到的後果。
當時冥界封印的死靈遠遠不止這次戰争時所見到的區區千萬、萬萬，那一戰着實是世紀之戰。
那次的戰争并不是冥界挑起的，隻是在章貢芝抽出軒轅劍打開冥界之門時那些在冥界遊離了幾千年的惡魔皆數逃出，區區三天便蔓延了千裏，更是吞噬了周遭的幾個村莊。
章貢芝沒有預料到這個情況，整個人族都沒有。
一瞬間，哀嚎四起。
人族修者沒有時間像這次一樣整合軍隊去對抗死靈大軍，而且這也時他們第一次大規模地同死靈作戰，并不知曉死靈對生魂的影響，因此無辜陣亡了數以萬計記的普通人以及修者。
那一場大戰持續了整整一個月，最後是在冥界出手相助之下人族才算是解決了這次危機。這一戰在清理了冥界死靈的同時損耗了人族太多的戰力，導緻如今人族一年不如一年。
也正是在那時候，徐清染與徐奉七開始進入了世人的視野。
老道帶着兩人出現在衆異人中間，似是在水池中滴入一滴水，沒能驚起太大波動。但是再之後，整個異人界都知道了這樣一個老道有兩個徒弟，濟世救民。
隻是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們二人是九尾狐修行而來。
在冥界與人界達成一緻之後，哈迪斯同意援助人族，但是整個環節上卻有一個緻命的問題：
鬼判沒有肉身，想要發揮他真正的力量去接引諸多死靈的話，隻能找一個人來供他附身。
能承受鬼判的神力，這個人的靈覺與靈魂必須是當世絕頂。
當時的徐奉眠修行尚淺，雖說靈覺已經達到了要求，但是他的靈魂力卻還是有所欠缺，若是強行承受鬼判的力量隻會徒然。
可是整個人界隻有他一人有如此靈覺。
最後，徐奉七選擇使用了狐族秘法，将自己的靈魂力皆數彙進了徐奉眠的識海中。
這樣徐奉眠倒是足夠去接受鬼判的力量了。
但是他沒想到的是，當他送走所有死靈時，徐奉七已經死了。
她的靈魂殘破不堪，随時都有可能會飄散，徐奉眠爲了保住她的靈魂便将她送往了冥界，送向了往生。
徐奉眠一直覺得時自己克死了徐奉七。
直到現在也是。
所以當徐奉眠問及忘川河水能否複活一個人時孟婆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徐奉七，畢竟這兩人的恩愛當年她也是瞧見的。
但這次她卻是估量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