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一事路上便說了,不過一直沒坐下來仔細商量,封七月一直在給時間宣雅,哪怕她沒有反對,一路上也沒有鬧什麽幺蛾子,可還是給足了她時間考慮。
她已經仁至義盡了。
“我有不答應的餘地嗎?”宣雅問道,語氣淡淡的,哪怕換了粗布衣裳,臉做了掩飾,可那身氣度卻還在,也幸好這一路上沒有人盤問,否則誰能保住她?
封七月嗤笑反問“你說呢?”
宣雅笑了,“這原本便是我給你安排的退路。”她看着眼前的少女,“你說的沒錯,不管是周琰還是窦章都不是你的良配,當日我将你拉入南王府,便已經斷了你在這裏的所有生路,你若要安然活下去,随心所欲地活,便隻能離開這裏。”
“我應該感激你嗎?”
“若一切順利的話,你會順順利利地出海,遠離這裏所有的紛争,開始你的新生活……”
封七月沒興趣繼續聽下去,現在說的再好聽也無濟于事,發生了的事情改變不了,死了的人也活不回來,不過,她這話也便說明了她真的有所安排,而她現在要的就是她的這些安排!恒記經營二十多年,不會一下子就被打散了的,“我要……”
“可以。”宣雅沒等她說完便應道,“原本便是給你的,更是你應得的。”
“你……”
“我不會走。”宣雅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麽,“我不會離開這裏。”
封七月真的很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裏面都裝了什麽!不走她能做什麽?找死嗎?若是真的想死的話怎麽還……
罵人的話都還沒說出口,便覺得一陣眩暈傳來。
“你——”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做了什麽?!
“不必擔心。”宣雅笑着說道,笑容溫柔平靜,“我隻是讓徐真在你喝的水裏加了點可以讓你好好睡一覺的藥,不會對你有任何的害處。”
“宣雅——”封七月氣的心肺都要爆了,這女人到底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她有說過不報仇嗎?她有說過就這樣走了嗎?她……
再怎麽咬牙堅持,可藥效卻還是洶湧而來。
“你……你不要找死……”
就算要找死,也不要連累别人!
徐真聽她的話下藥,薛海不可能丢下她,她若是要去送死的話,他們一定會舍命陪她!
“宣雅……你不要……亂來……”
哪怕再不甘心,也還是倒了下來,意識徹底被黑暗淹沒。
徐真慢慢地走了進來,一路上沒什麽機會好好養傷,便是一直撐着但傷勢絕不可能好到哪裏去,可爲了讓封七月安心,都一直硬撐着。
薛海上前将暈倒在地上的封七月抱了起來,送進了屋子的房間内。
徐真有些掙紮,“夫人……”
“徐老。”宣雅打斷了他的話,“什麽也不必說了。”她看着房間,緩緩說着,“你應該很清楚若是我和她一起走的話,朝廷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不能走,也不想走了。
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她真的累了。
“好好保重自己,别再讓這丫頭傷心了。”
徐真握緊了拳頭,“夫人也保重!”
他之所以同意便也是因爲這個。
朝廷絕不會放過南王夫人,哪怕她已經是喪家之犬沒有威脅,也絕不會放過!皇帝好不容易才平定了嶺南郡,哪裏會願意留下這麽一個大禍患?
他派葉阊這般心狠手辣的人來,不就是爲了趕盡殺絕斬草除根嗎?
“好。”宣雅笑道,可誰都知道她不可能活下去,不管是爲了他們安然撤離,還是爲了這嶺南郡的百姓能徹底的融入朝廷安居樂業。
小張莊的一百多口人絕不會白白犧牲的。
絕不會!
而兇手也該爲此付出代價!
薛海走了出來,神色也很平靜,“一切都準備好了。”
“好。”宣雅看着他,第一次笑的很平和。
徐真眼睜睜地看着他們離開,咬着牙壓着阻止的沖動,他阻止不了,也不能阻止,就像是當初他攔不住趙勝一樣。
這麽多年了,沒想到最後竟然會是這麽一個結局!
……
窦章趕回了軍營。
禺城被攻破之後,章西的軍權可以說是幾乎被奪了,永安侯葉阊手裏的一紙诏書讓他不得不返回軍營,不得再插手接下來的收尾工作。
這原本也沒什麽,攻破禺城之後便是安撫,軍隊唯一的作用便是維持戰後的穩定,而這場并不是什麽大戰,南王府也沒有太強大的軍事力量,所以戰後他們軍隊撤出也是清理之中,可皇帝偏偏給了别人這樣一道密旨,還奪走了大部分的軍隊使用權,這便有問題了。
“皇帝是忌憚舅舅,生怕舅舅成爲第二個南王!”窦章冷笑道,舅舅鎮守嶺南十幾年,如今南王府這座大山終于滅了,他哪裏會容得下一個鎮守嶺南十幾年的人繼續手握重兵?!
章西哪怕也明白了,可也容不得有人說出口,“閉嘴!”章家的忠心耿耿讓他不得不怒罵出聲,甚至還動了手了,“這話别讓我聽到第二次!”
窦章揉了揉挨了一拳頭的嘴角,“舅舅打算如何?”
章西沉着臉。
“舅舅在嶺南這般多年也是時候回京看看了。”窦章繼續說道,章家不可能背叛皇帝,當然,眼下也還不到這個地步,皇帝忌憚的人多的去了,但忌憚到跟對待崔家一樣,目前應該還沒有,“舅母可是日夜都盼着舅舅回去。”
章西氣勢卸了下來,再怎麽恨鐵不成鋼再怎麽不待見也是他寵在手裏這般多年的外甥,“那你呢?你是跟我回去還是繼續待在這裏?”
窦章繼續揉着嘴角,“舅舅這話不是廢話嗎?我才待了幾年?要是現在走了,這三年的努力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你是怕努力白費還是……”
“舅舅。”窦章打斷了他的話,神色認真,“男人的事情不要牽扯到女人身上。”
章西冷笑,“我若是不派人去你會回來嗎?”
“爲何不會?”窦章反問,“舅舅是我的親人,我豈會眼睜睜地看着舅舅陷入危險當中?”
一句話便讓章西的冷意消了。
“舅舅,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窦章正色道,“更知道自己要什麽!”
“你……”章西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昔日那隻會胡鬧的小子能長成如今這般知道自己要什麽的男子漢,他自然是欣慰,也算對得起死去的姐姐,可他看上什麽女人不好哪怕是公主也可以,可偏偏……這出身不好也就算了,男子漢大丈夫真的有本事也不需要什麽有力的嶽家,門不當戶不對也不是不行,他們章家也不是那等瞧不起人的人家,可偏偏還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若隻是崔家的一個奴才就算了,可好死不死的居然還和南王夫人扯上關系!“章兒,哪怕南王夫人真的死了,可那丫頭一日背着南王夫人義女的名頭,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徹底洗清和南王府的關系!别說是你妻子的身份,哪怕就待在你身邊伺候不給任何名分,她的身份也足夠毀了你!”
皇帝那便不說了,單單是定國公府的那些人便必定會咬死這個來攻擊他!
況且,鬧騰了這麽多便隻是爲了收在身邊伺候嗎?
窦章眼睑微垂,神色平靜,“她還小,不着急。”
章西差點又氣的一口氣上不來了,“她是還小,可你不小了!”不說這事還好,一說火氣便壓不住了,“你想想你今年多大了?!京城像你這般年紀的早就定親,哪怕是成親當爹的都有!”
他還敢說那丫頭小!
“便是沒有她,我也不可能現在娶妻。”窦章冷笑,“我沒當鳏夫的喜好!”
章西一愣。
“舅舅你就不必擔心了。”窦章沒繼續這個話題,“男人隻要功成名就了,什麽時候娶妻都成!”随後便轉移話題,“誰向葉阊告的狀?還有,崔瑩怎麽就跟他攪和在一塊了?”
章西也隻得摁下了,總不能把他腦袋敲破了讓他清醒吧?再說了哪怕腦袋敲破了也未必就清醒,他現在有些後悔沒仔細見見那丫頭,看看她到底有什麽本事将這死小子給迷惑到這個地步!“陽縣那邊來的人,至于是誰派來的,我沒去查。”
現在去查葉阊豈不是擺明了要和他打擂台?
“隻要葉阊沒真的動手,我不會和他正面對抗。”
葉阊得到了消息也沒真的做什麽,不過是警告他罷了,若真的要追究這小子偷跑出去的話,直接動手便成了,反正現在嶺南駐軍的指揮權在他手裏!
“不過不是周琰便是那個崔瑩了,至于那崔瑩到底怎麽跟葉阊攪和在一起,我也不清楚,不過……”話沒說下去,眉頭便皺的緊緊的。哪怕章家和崔家交往不深,可對鎮國公還是頗爲敬佩的,這崔家唯一的血脈最終淪落到這個地步……“九皇子有些過了。”
窦章嗤笑“那崔瑩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周琰坐視不管的确過于冷血,可崔瑩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崔家的名聲算是被他們全毀了。
皇帝心裏估計高興的很!
章西不想讨論這個,崔家是不是謀反他們心裏明白,現在唯一的血脈也落得這般下場,哪裏還能再拿出來當談資?“這些日子你就别再給我惹麻煩,好好待在營中!”
“好。”窦章很爽快地應道。
章西有些狐疑了。
“舅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章西冷哼一聲,“最好如此!”
窦章是沒出軍營,不過該打聽的也還是繼續打聽,當然,他不會傻乎乎地派人去打聽封七月的消息,而隻是讓人注意沿海的狀況,禺城的港口現在已經落入了葉阊的手裏,他們若是要出海的話自然不可能從這裏出去,恒記商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但要聚合在一起也不是難事,南王府掌控嶺南郡數代,南王夫人操控海上通道這般多年,怎麽可能沒有别的出海地?
狡兔三窟,那老妖婆怎麽會就獨獨一個港口?
這沿海必定還有另外的出海口!
他不想做什麽,隻是想在她需要幫忙的時候,出一出力!
不過他還沒有打探出什麽來,便傳來了南王夫人沒死,現在正在陽縣,而在陽縣小張莊的深山之中,藏着南王府的一支精兵,她正打算帶領這支精兵重新奪回禺城……
“不可能!”窦章心驚更是憤怒,要是真的有什麽精兵的話,小張莊的人便不會全死了,宣氏那老妖婆也不會狼狽成那個地步!
可是誰散播出來的?
又有什麽目的?
是七月他們爲了掩人耳目散播的消息?還是周琰的陰謀?
又或者是葉阊自導自演的?
“葉阊已經帶着人趕去了。”
窦章臉色到底還是變了變,若是真的……萬一是真的?他們中途便分開了,他并沒有親眼看着他們回到這裏,更沒有親眼看着他們出海!如果所謂的逃出海隻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呢?如果是她根本不信他利用這個借口引開他呢?如果……“舅舅,我要去走一趟!”
“你不是說那丫頭準備出海嗎?!”章西惱火,“怎麽?懷疑她騙你……”
“舅舅,我不想冒險!”窦章打斷了他的話,哪怕隻有那麽一絲可能,他也不能冒險!她看到村子被燒時候的反應,她看着那一堆屍體時候……“那裏或許真的藏着南王夫人的秘密,但絕不可能有什麽精兵!如果……如果她真的騙了我……那就隻有一個目的!”他握緊拳頭,“她要爲那些村名報仇!舅舅,她要報仇!”
章西面對屠村一事也沒臉,便是命令不是他下的,可下手的那些士兵都是他帶出來的,哪怕污水最後潑到了南王府身上,可事實是什麽他很清楚!“那丫頭真敢……”
“她敢!”窦章低吼道,“她什麽都敢!”尤其是這件事!她不殺周琰甚至沒有和周琰起太大的沖突,或許便是爲了迷惑葉阊,還有,周琰爲什麽這般輕易便放他們走?!葉阊若是死在這裏,這平定嶺南郡的功勞便是他九皇子的,甚至這嶺南駐軍也将落到他手裏!整個嶺南如今便屬他身份最尊貴,哪怕不得皇帝寵愛甚至被厭惡,可皇子的身份誰也不能質疑!葉阊若是死了,周琰要奪軍權,舅舅哪怕不願意也不可能明着對抗,這要是奏請陛下旨意,一來一去的,也足夠給足周琰時間,甚至還可以借着這件事把舅舅也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