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譚湘湘已經在D市人民醫院住了三天。
一位身穿白大褂步伐輕快的男人走了進來,将肩上搭着的聽診器取下,塞進床上躺着的女人胸口。
冰冷的觸感迅速讓昏沉的女人醒來。
她胡亂一抓,握得厚實的面料,“醫生,醫生,今天有人過來看我了嗎?”
二十出頭的年輕醫生下意識地将抓着他的那條手臂推開,“夫人,你現在應該安心養病才是……”
“我這病,它好不了了!”譚湘湘垂下頭道。
男人默然,半晌後才道:“能不能好,那還得看你怎麽配合!”
年輕醫生收起聽診,跟身後站着的護士說起她的病情,今日改用藥物及比例。
譚湘湘伸手将身後的枕頭立起,向床頭挪了挪坐着的位置,等到男人說完後道:“劉醫生,我想見程逍!就這一個要求,隻要你幫我把他叫來,你讓我怎麽配合,我便怎麽配合!”
年輕醫生和護士均皺起眉頭。
在醫院上班這麽些年,見過的各種病患也是多不勝數,但像譚湘湘這樣的拿自己生命來做談資的,卻是第一個。
“程總,譚夫人她不肯用藥,一直吵着說要見你!你看能不能抽個時間過來一趟?”劉醫生小心翼翼地道。
他本不想打這通電話,可今朝護士連給譚湘湘挂八次液體,都被她拔掉了。
内服的藥那更是一口都不吃。
照這樣下去,照譚湘湘現在這狀況拖不了幾日!
比起遭到程逍拒絕,身爲醫生的他,還是想再多一次嘗試。
“好!”
程逍挂斷電話後便叫了季空過來,“去醫院看看她是怎麽回事!好好安撫下劉醫生,别給他太多壓力!”
季空點點頭。
隻是邁開腳的那一刻卻又停住了,“老闆,這譚夫人若是不依,我該怎麽辦?”
雖不是他的親娘,但還是程巍名義上的妻子,更是他名義上的後母。
即便這後母做事特荒唐,但這世道從來隻會指責不孝子女,卻沒有追究子女爲何不孝!
季空是怕他這一去非但沒将事辦好,反而還讓自家老闆落于口實!
“之前讓你放的信都放出去了嗎?”程逍擡頭。
“放了放了!現在酥魚那邊這事可都傳得沸沸揚揚的!”
“該我們做的全做了!”程逍笑問道:“季空,你還覺得我應該替她做點什麽?”
站着辦公桌對面的男人身子一顫,臉色霎時變白,“沒,沒什麽可做的了!”
默默退後,在距離那道門一米遠的處置轉了身,疾步離去。
季空剛走到轉角,迎面便碰上剛來這邊的趙熙然。
“太太!”
趙熙然見季空行色匆匆,問道:“有急事?”
季空滿腦子都是程逍剛才問他那話,一時沒接上趙熙然的話,“對不起!我……确實是有件挺重要的事!”
“怎麽如此心神不甯?”趙熙然更是納悶。
季空眼見再也瞞不住,隻好如實道:“這不老闆讓我去趟人民醫院,處理譚夫人的事!我就……”
一臉的難色全數落入她眼中。
趙熙然立馬想到譚湘湘恐怕又是想見程家琮了,這才跟他們鬧上!
季空是程逍最得力的秘書,處事果斷冷靜,從不拖泥帶水。隻是譚湘湘不比旁人,說到底還是程巍的妻子,那也便是程逍的後母了。
在外人的眼中,程逍就像是神的存在。用短短八年便創造了diamond的商業神話,在D市站穩腳跟,成爲一方霸主。
按照這個人設發展,他應該是父慈子孝,對繼母更是好得沒話說!
可眼下所發生的事,正逐漸脫離公司爲他預定的人設。
趙熙然雖不喜做作,但也不願背後被人指指點點,更不想diamond再次陷入輿論風波!仔細想過以後道:“行了,這事你就交給我去處理吧!”
季空本就爲這事犯難,一聽趙熙然要幫他去解決,自是高興不已!
可不過一分鍾,他臉上又浮起愁雲,“太太,這事給老闆知道了……”
“我不會讓他知道!”趙熙然插縫道。緩了緩後浮起絲笑,“小蘇還在公司等着你,趁着這會兒有時間趕緊去吧!”
今天趙熙然剛去公司便得知蘇菲娅和季空打算去拍婚紗照。
季空原來是計劃等休年假的時候,帶蘇菲娅去海南拍攝。可後來卻因爲程逍扣了他的獎金,取消了年假,這件事便被擱置了下來。
趙熙然從心裏感覺自己虧欠着蘇菲娅,想着借這個機會能彌補一點是一點。
“那個之前我已經跟愛萊婚妙的米菲兒打過招呼,她已經知道你們的需求,等過去了,你們直接找她便好。”
“謝謝太太!”季空笑着下了電梯。
趙熙然望了眼近在咫尺的總裁辦公室,轉身跟着進了另一部電梯。
D市人民醫院眼科病房二區502室。
趙熙然推開掩着的那扇門便看見躺在床上,臉上罩着紗布的譚湘湘。
花白的齊肩短發,此時散亂地披在肩頭。有好幾縷更是纏在一起,看起來更像個鳥巢般。
趙熙然進去的時候,女人的耳朵跟着側了側,下意識地偏向她,“你終于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探向半空,卻是什麽東西也沒抓着。
“家琮,你過來!過來讓我看看!”
譚湘湘試圖從床上下來,懸在半空的點滴不斷晃動,弧度一次比一次大。
趙熙然伸手過去,将她攙扶住,“譚夫人,是我!”
在聽到這一聲後,譚湘湘臉上的笑瞬間消散,隻剩下一張煞白的臉!
她急急将搭在趙熙然手心的那隻收回,下意識避開灼灼的眸光。
須臾後才恢複過來,“我,我以爲是……”
“你都到這邊五天了,他要來的話早來了……”趙熙然平靜地道。
譚湘湘将臉垂下,手緊緊把着床沿,指骨泛白,“他會來,他會來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咆哮的她停了下來,望向趙熙然,“是不是你們根本沒把我到這兒來的消息傳出去?”
趙熙然面露苦色,“我也希望是這樣!那樣,你還能有點念想!”看了眼不斷折磨自己的譚湘湘,“但是夫人,人早晚還得面對現實……你已經盼了他三年,他可曾有一次回來看過你?”
譚湘湘變得無比慌亂,“他會變成這樣全怪你們!”
伸手拉過旁邊卷着的被褥,“我不會原諒你們,永遠不會!”
趙熙然看着譚湘湘鬧,看着她拔手上插着的點滴。有護士想要過來阻止,也被她伸手攔住。
“既然她想死,那就讓她死吧!”趙熙然說完,一直在發瘋的譚湘湘,終于停下了手,“護士小姐,剛才那針不小心輸漏了,我這才把它拔了,還麻煩你幫我重新弄一下!”
值班的小護士看了眼身旁站着的趙熙然,見她點頭,這才快步上前。
“另外,我記得劉醫生早上給我開新藥了,你幫我在抽屜裏拿一下好嗎?”譚湘湘客氣地道:“我想現在吃!”
“哦,好。”
做完那一切,譚湘湘仔細聽了聽房裏的動靜,問:“護士小姐,剛才來看我的那女人是不是走了?”
小護士回頭看了眼身後站着的趙熙然,她搖頭。
“走了,已經走了!”
“走了就好!”譚湘湘松了手,小護士端着打針的器皿正要離開,身後又傳來一句,“以後若是看見她再來,就跟她說:我不見!”
跟在小護士身後的趙熙然回頭看了眼病床上躺着的譚湘湘,明明已經瘦弱柴骨,凡事都要人幫忙,可這脾氣卻是一點不減當年。
學着小護士的聲調,趙熙然應下:“好!”
主治醫生知道終于肯配合治療了,甚是歡喜。
此時細緻地跟趙熙然說:“你看它這周邊的視網膜已經有脫落的痕迹!左邊的眼角雖然不像右邊這樣,但卻已經有壞死的苗頭。”
“劉醫生,你說的這些我也不太懂!”趙熙然滿是歉意地道:“這樣,你就跟我交個實底,她這眼睛還有沒有恢複的可能?”
劉醫生沉思許久,“若單說譚夫人的眼睛,若是能找到匹配的膜換上,這倒是有可能。但現在庫裏所剩的膜不多,匹配的更是鳳毛麟角,再加上夫人現在的身體。坦白說,機會幾乎等于零。”
趙熙然的心跟着下沉,“那她還有多少時間?”
“照現在積極配合的情況,最多三個月!”
聽見這話,趙熙然突然想起之前沒了的愛麗莎,她被判定白血病,沒到三個月,一個天真懵懂的小女孩便沒了。
同樣的事,趙熙然不想再經曆第二遍,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市人民醫院。
在酥魚外徘徊許久,遠遠地望見蕭沫沫從裏面出來。迅速調整狀态勉強一笑迎了上去,“蕭沫沫,我想跟你談談!”
蕭沫沫疑惑,“想讓我放棄向由鈞,你還是别做夢了!等沈舒語從外地出差回來,我便将小朵的身世告訴她。你就等着她來收拾你吧!”
趙熙然皺起眉頭,“把diamond和酥魚搞爛,你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蕭沫沫狂笑,“我就想看看你跟姚淩淩落難的樣子!”
“爲了讓我們翻不了身,搭上你自己?”趙熙然實難理解她的瘋狂,“這便是你看向由鈞的方式?”
女人臉上的笑凝結,“這你管不着!趙熙然,你隻要知道我爲了向由鈞,可是什麽事都做得出的!識相的話,就早點勸你的朋友,讓她别再白日做夢!帶着她那小丫頭有多遠滾多遠!别再逢人就說,向由鈞是那小丫頭的父親,我呸!”
“呵呵!”趙熙然不怒反笑,“蕭沫沫,小的時候,向由鈞便不喜歡你,現在使了這麽多花招,他依舊不喜歡你,你知道這是爲什麽嗎?”
“以前是因爲向由鈞心裏有你,現在是因爲你把姚淩淩塞給了他,他沒法拒絕,所以才……”蕭沫沫擡頭看,“趙熙然,我跟你說得着這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