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去推車門的她，在聽見咔嚓一聲後頓住。
臉色慘淡如雪，心裏似熊熊烈火般燃燒，等前排的男人坐進駕駛位，她便伸手掐住程逍。
手上的力道一點點加深，望着那雙黑白失明的眼，漸漸失了力。
“啊！”像隻咆哮的獅子松了手。
“你爲什麽要如此待我？”趙熙然控訴，“程逍，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想要掙脫卻是怎麽都不得力，想要離開，保留最後的尊嚴，他卻執意将她留下。
“我已經不愛你了！你留個不愛你的人在身體有什麽好處？你媽她又……”委屈壓得趙熙然再也忍不住，‘噗’的一聲給哭了出來。
“我會處理好所有的一切！”程逍說：“爲了我們這個家，也爲了日夜盼着你回來的默默。”
直到這一刻，趙熙然才想起清晨程默離開時她答應了什麽。擡手抹掉眼角的淚，“我要去學校！我說過了會去接他，你不能讓我做個失信于人的媽媽。”
一個急轉，轎車改了方向。
“叮鈴鈴……”一陣悠揚的音樂響起，安靜的智慧小學瞬間變得喧嘩。
三五成群的孩子小跑着往校門口湧。
趙熙然站在校口門緊盯着，就怕眼睛一花給看掉了。
一個身穿藍白校服，背着橙色書包的男孩緩步走出。他邊走邊往校門外瞧，直現看見身穿墨綠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臉上浮起絲笑，疾速奔跑。
“媽！”喜悅之情溢于言表，跟着男孩像個雪球般撲入懷中。
“默默，今天累不累？”趙熙然伸手脫下男孩背上的包，單肩挎着。
“不累！”男孩擡頭便看見不遠處停着的銀灰色轎車，“爸也跟你一起來了？”
“嗯。”趙熙然輕哼。
見程默快跑，趙熙然迅速跟上。
智慧小學門外兵荒馬亂，奔跑的時候總是有那麽幾輛不遵守交通規則的轎車亂停亂放，當然也少不了有人接了孩子，随時準備啓動。
“滴滴……嘟嘟……”耳邊總是不斷響起，更有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自行車朝着程默奔跑的方向沖來。
“默默，你看着點路！”
奔跑的男孩停了下來，朝着身後的她揮動手臂，“媽，你快點，快點啊！”
趙熙然跑到銀灰色轎車旁時已是氣喘籲籲，雙手插着腰站在路邊喘粗氣。
眼前突然出現一瓶礦泉水，趙熙然看了眼面無表情的程逍，又回頭看了眼車裏坐着的程默，道了聲，“謝謝！”
“媽，你怎麽跟爸還說上謝了？”程默不滿地道，“四年沒見，難道不該有許多話要說？”男孩的眼睛在趙熙然和程逍身上打轉，“你們該不會是吵架了吧？”
“沒有！”趙熙然脫口便道。
“那是……”
“默默，餓了沒有？”程逍插了話，“仔細想想要吃什麽！”
“爸，是什麽都可以嗎？”程默眸裏亮起道光。
趙熙然心裏浮起疑雲。看樣子，她不在Ｄ市的這幾年，程默受到了諸多限制。隻想想清晨時任雲所說的那幾句，趙熙然再也無法視若無睹！
“當然！”搶在程逍開口前說。
“我想吃北橋老街的小田螺！”
程逍眉頭皺起，但很快又放松下來，“那就去北橋老街。”
趙熙然隐隐察覺到一絲不和諧的氣息，可要仔細說，卻是怎麽也說不上來，隻好撿了自己知道的，“北橋老街那邊好像在拆遷吧？我們這過去會不會堵？”
“不會！”程默說：“才拆到東段，我們要去的這家在西段，要拆還要等一段時間。而且小田螺在老街最是出名了，媽，你吃過後一定會愛上！”
趙熙然咧了咧唇，掃了眼前排坐着的程逍，北橋老街的小田螺，聽起來怎麽都不像是他的喜好。
轎車駛到老街口便開不動了，趙熙然和程默從車裏下來，邊走邊道：“默默，這地方你是怎麽找到的？”
“我有朋友住這邊！”程默說：“他說這裏的小田螺特别好吃，所以便帶你來了！”
“怎麽聽着感覺不太像啊！那我待會兒問你爸？”
“别，”程默垂下頭，“就是小朵他們家住這裏不遠，我想過來碰碰運氣，說不定能撞見！”
趙熙然霎時不知道還要說什麽好。
她記起了，以前任雲便說，不讓默默同小朵來往。她還以爲老太太隻是一時沒想通，才這麽說了。卻沒想到她竟然真将默默同小朵隔絕開來，兩人想見一面都難！
“媽，這事你可不能跟奶奶說，她知道了會生氣的！”
任雲的态度，她自是清楚。隻是……
“那你爸呢？你就不怕他知道？”
程默歎聲道，“這事他老人家早知道了！有好幾次，我想見小朵，還是他借口過來的！”
這倒是趙熙然沒想到的。
她還以爲程逍對默默甚是嚴厲，在車裏都沒見着程默同他說幾句。
好奇心一開啓便再也止不住，把着程默認真地問，“默默，你爸這幾年過得可好？”
程默撓了撓頭，“除了夜裏的時候，他總将自己關在房裏喝酒外，其他都還好！”
“喝酒？”
程逍是不喜酒的，即便是應酬，他也總是淺嘗辄止。萬不料到他竟如此貪杯！
“不僅如此，他還在房裏藏了好多！喝醉了，總愛念叨你的名字。”程默小聲道，“媽，爸，他是真的很想你！”
“你倆都在嘀咕些什麽？”程逍朝兩人大步走來。
趙熙然連忙道：“沒說什麽！”探頭看了眼身後，“你車停好了？”
“嗯。”
程默先一步進了小田螺，程逍和趙熙然落後一步。
趙熙然迅速掃過，每一張桌子都坐滿了人。
又回頭看了眼吧台處站着的那幾人，他們手中均拿着号碼牌，大概是在等桌位。
“好像沒位置了！”
剛說完，一個中年男人從裏屋出來，笑盈盈道：“程總，這邊請！”
中年男人引着三人往裏走。
趙熙然緊跟程逍身後，“這地方你常來？”
“不是很多！一個月也就兩三回。”程逍淡淡道。
兩三回對于特挑食，又極怕辣的程逍，已是不可思議。
趙熙然驚愕地看着，好半晌才回過神，“程逍，你還真的變了！”
程逍頓腳。
趙熙然以爲他有話要說，可等了片刻，他卻再次邁開。
中年男人将三人領進了一間臨時隔出來的包廂，屋子的角落，堆放着成堆的蔬菜，緊挨着的木繡鋼鐵架上，放着數盆正吐水的田螺，整間屋子看起來，更像是店裏的操作間！
“程總，這還是剛才挪出來的，今天就委屈你們在這邊了！”
“無妨！”程逍擺手。
“今日是否還跟平日一樣？”
“嗯。”
程逍低頭看了眼坐在長凳上的程默，“另外再拿兩瓶豆奶！”
小田螺一上桌，趙熙然便聞到一股刺鼻的辣椒味。定睛一看，大盤子裏除了小田螺外，所剩下的全是大紅的辣椒，另外還夾雜着幾串青色的花椒。
“程逍，你現在口味都這麽重的？”見着美食，趙熙然便忍不住，拿了筷子躍躍欲試。
一顆螺絲肉入口，辣得整個人都要飛起來。
“好辣，好爽！”
趙熙然又忍不住挑了好幾個。
程默從坐上桌後沒吃幾口，便拿着豆奶出去了。
此時包廂裏隻剩下趙熙然同程逍。
“程逍，這田螺果然不一般！”趙熙然邊吃邊道。
“喜歡就多吃點！”程逍又替她夾了些。
“嗯，你也吃啊！”
沒多久，趙熙然便淹沒田螺殼中。
無意間擡頭看對面坐着的男人，他竟拌着芥末吃。
見他沒怎麽嚼就咽了下去，不滿地道：“你這麽吃是品不出田螺的味的！”
“那該怎麽吃？”程逍放下水杯。
“像我這樣一口一口的嚼！”趙熙然不惜親身示範，咽下後又道：“這樣才能品出其中滋味。”
程逍再次拿了筷子，挑起一個田螺，慢慢将螺絲肉挑出，徐徐送入口中。
沒嚼幾下便大汗淋淋，鼻尖、耳朵變得跟臉一樣紅。
“是不是有種特别舒爽的感覺？”
程逍強行将口中的肉沫咽下，飲了口水後點頭。
他又挑了好些，學着她剛才的樣子吃，每吃一口都會喝上一大口水。
趙熙然靜靜看看，記憶回到數年前，那個時候她同程逍去吃火鍋，她特意點了最辣的，還給他蘸滿幹辣子，讓他就着吃。當時的程逍也是辣得跟現在一樣，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一般。
隻是今日她并沒要求程逍做什麽，這一鍋特辣的小田螺，也不是她要的。
明明吃不了，又時常到這邊點，還就着最辣的芥末吃。
趙熙然又忍不住擡頭看對面坐着的男人，“程逍，我聽說你現在喜歡喝酒了？還在房裏藏了好多？”
程逍緘默不語。
“跟我說說，你都藏了什麽？有沒有我愛喝的？”
趙熙然最喜歡喝的便是自釀的果酒，以前她總是背着程逍約着姚淩淩一起喝。
“那個時候你總不讓我喝，老說，你胃不好，你這麽喝是不要命了？”趙熙然想起過去的那些事笑道。
說到後面她安靜下來，挪了位置挨到程逍身邊，“若是我們還能回到那時候，該有多好！”
“回不去了！”程逍端起桌上的水，看着瓷白的杯底，突然放下，“老闆，來兩瓶酒！”
“程總，我們這裏隻有白酒和啤酒，你要哪一種？”
“哪種帶勁就上哪一種！”程逍說。
很快，中年男人便拿了兩瓶老白幹過來，程逍掀開瓶蓋，對頭酒瓶就是一陣猛吹。
趙熙然看着他喉結每滾動一次，心便跟着下沉一分，在老白幹去了一半的時候，突然出手，“程逍，程逍，酒不是你這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