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分别負責國内、國外的情報收集工作後,維耶爾神父和夏尼夫人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頭了。在王後套間外,神父的視線捕捉到了那抹天藍色的身影。
女密探頭子的神情有些僵硬——由于内外分離,維耶爾原先的流浪者情報網在王後的勸說下被交給了夏尼。無論是不是心甘情願,苦心經營多年的東西拱手讓人,總不會是開心的。相對的,夏尼對于那些與維耶爾藕斷絲連的人也留了幾分情面,沒有大加清洗——敲打是必要的,但手段可以溫和。
出乎意料地說,維耶爾先打了招呼。無論内心怎麽想,維耶爾的态度始終輕佻熱絡;夏尼也是個擅長表演的人;兩人看上去竟像是聊得投機。
“陛下怎麽忽然對天氣這麽關心,你知道嗎?難道科學院的那些記錄還不夠嗎?”
近段時間,兩人衆多任務的其中一項,就是收集國内外關于氣候異常的任何迹象。
根據情報,今年的情況不算特殊——冬天跟去年一樣寒冷,有些地方有些小災害,溫暖的南方出現了幾場暴雨,除此之外甚至不值一提。
“聽陛下的意思,這跟一場危機有關。難道國内外會出現災害天氣?但她又怎麽會知道?”
“她知道許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瑪麗的心思,對外可以諱莫如深,對他倆卻很難隐瞞。越是親近的人,就越能直接感受到王後身上的不同——或者說異常之處。
“你還記得那次宗教審判吧?”維耶爾忽然提起。
夏尼的目光降到冰點:“你想說什麽?”
假神父坦然一笑:“我隻是想說,有時候,降生到人間的,可能是惡魔,也可能是聖靈。至于教會怎麽說,那是他們的事。隻要能達成我希望的,我才懶得管那是什麽東西。”
夏尼勾起嘴角:“我發現我們倆的共同點不少。”
“可能是我考慮錯了。”瑪麗枕着下巴說。
“今年還很長呢。或許它下半年才會出現。”
“不,我以爲它今年才會出現。但或許不是一年,而是每年呢?去年也有一個極其嚴寒的冬天,整年的天氣都不怎麽好。前年也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危機可能不是因爲今年才出現,而是一年年累積下來的。”
讓兩人如臨大敵的,是“面粉戰争”。
“要是我當時多看一點史料就好了……”郎巴爾忍不住埋怨自己。
“已經很好了。至少我們提前知道了這件事。”
郎巴爾原先隻是爲了八卦瑪麗的生平才去翻看相關傳記和資料的,裏邊對“面粉戰争”隻有一兩句話的介紹:它是因爲食物短缺而引發的大騷亂,當局動用了武力才強行平息下去。有曆史學者甚至認爲它是大革命的前奏。
她對深入了解政治原因沒半點興趣,自然也沒去查。它的确切起因、持續時間和地點,通通都要打問号。
她唯一能夠确定的,就是靠她對數字的敏感記下的年份:1775,也就是明年。
瑪麗聽說這件事之後,閉着眼睛思考了許久。
“好在也不是沒有可以入手的線索。饑荒通常發生在春末夏初,這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陳糧見底,新糧還未成熟。”她說,“所以問題一定是出在前一年。”
古代農業可說是靠天吃飯,氣候對收成的影響最大。這也是今年一開春,她就讓兩位密探頭子密切關注天氣的原因——不隻國内,還有國外。西歐這塊說大不大,天氣容易相互影響。
“現在看來,提前一年準備,可能還不夠。原因恐怕也不隻是天災,還有*。我早該注意到的——雖然有專賣局調控,巴黎面包價格還是每年都有小幅度上漲,這明明是最明顯的信号了。”
“就算提早注意到,我們也做不了什麽呀。别忘了路易十五才剛去世半年。”
“現在也隻能盡力而爲了。”
“你還可以……”
郎巴爾欲言又止。瑪麗從她同樣顔色的眼睛裏看出了什麽,輕輕搖頭。
“就算我找一個看起來不那麽像是神棍的理由告訴路易,又有什麽證據可以讓他相信我不是在胡言亂語?”
郎巴爾握住瑪麗的手:“聽着,你得知道,有時候一個人相信另一個人,是不需要證據的。”
沉默良久。
“還是先試試我自己的方法吧。”
杜巴利夫人還住在小特裏亞農宮的時候,泰雷神父沒少來過。
這是在新王登基之後,他第一次重訪故地。迎來新主人的宮殿進行了小規模翻修,但大體沒有變化。
王後在八角涼亭邊接見了他。他得承認,在春天裏一個晴朗的天氣,在一片修剪得整齊幹淨的草地上閑坐、品茶,是相當惬意的享受。
但王後當然不是找他閑聊的。
即便艾吉永親口說出來,泰雷還是不太敢相信。在此之前,王後從來沒有明确地爲哪一個政治話題發言過,即便衆人都知道舒瓦瑟爾與王後之間若即若離的同盟關系。難道王後第一次開口,就要站在曾經的對手旁邊?
“閣下爲法蘭西服務了快五年吧。”
這是“你做得夠久了該滾蛋了”還是“你勞苦功高我不會舍棄你”?泰雷知道這個時候想這個有些無稽。
“聽說爲了服務先王,閣下還耽誤了在教會中的職務。”
嚴格來說泰雷不是“神父”。他皈依了,但沒有教職。
泰雷起身,對王室表了一番忠心;心裏不禁嘀咕:王後這是想說什麽?
“原本閣下履行職務的同時,尋一些私人利益也無可厚非,”瑪麗忽然收斂了笑意,“但如果太超過了,可不行。”
泰雷一咬牙:“陛下指的是什麽事?”
“或許你還不知道,昨天我在凡爾賽鎮見了兩位客人。一位叫索蘭,一位叫杜梅克。我想這兩個名字你應該相當熟悉?”
“……是的。他們是當初經過先王許可的可靠忠實的商人,是專賣局的合作夥伴。專賣局調度糧食的指标,都是發到他們手上的,他們從中抽取2%的傭金。”
“的确,可靠忠實,很好說話;無論我問什麽,他們都樂于坦誠回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比如說,我問他們,當初你是怎麽選擇合作商人的,你猜他們怎麽回答?”
“……陛下,我承認,在将專賣局的事委托他們之前,我就與他們是朋友了。但正是因爲我熟識他們,才能夠确定他們能勤勤懇懇地爲王國服務。”
“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暗中送你答謝的股份了?”
涼意頓時把泰雷澆了個通透。那兩個人居然連這種事都說出來?不,他了解他們。他們不是這種不知輕重的人——恐怕王後使了什麽手段,讓他們不得不說。
他彈簧一樣站起來:“這、這……我事先并不知情……”
“好了,不必找借口了。我剛剛就說過了,尋一些私人利益無可厚非。你先坐下。喝茶。”
誰還能有心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