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明道很清楚自己并不想回到過去的那種生活，要說爲什麽的話，他隐隐有種感覺——從那天莫名其妙地使出能力救下夏知秋，到目睹艾芙涅．莫裏森身上和青海事件裏一樣的藍色光輝，再到這個女人一番驚爲天人的話語，于明道就愈發覺得自己無法割舍這些奇遇。

他知道，冥冥之中有什麽正在讓他走向命運的另一條道路。

沒錯，自己不應該在這裏放棄。哪怕他現在一點兒也想不起來當時肉身穿越超空間航道的感覺，但自己必須在兩小時之内解決眼前的難題。

于明道搖了搖頭，接着大嚎一嗓子便朝那道淺紅色的中性靜滞場沖了過去。

……

結果一個小時之後，除了自己在這圈護盾裏的一陣亂嚎，以及整個人撞得遍體鱗傷外，什麽都沒發生。

看着撐起膝蓋大喘粗氣的于明道，站在圈外的艾芙涅似乎頗爲失望地搖了搖頭：

“加油，于同學，你可不應該隻是這點程度。”

于明道撐着沉重的，布滿汗珠的腦袋看了眼外面那位難得正經起來的大姐姐，心裏莫名一沉。

他很不甘心會在這種沒頭沒腦的階段失敗，不過如果自己無法覺醒成他們所謂的“魔術師”，大概也根本不可能勝任環界代理人這種職業。究其原因——誰會想要一個毫不起眼，沒有任何力量的大學生來做這種爲文明命運負責的工作呢？

一想到這兒，他就氣不打一處來。于明道很快便又一次加快腳步往靜滞場護盾上沖了過去——結果他一腦袋磕在護盾上，直接就昏死過去了。在暈過去之前，他還隐約看到了搖着頭的艾芙涅和面露擔憂神色的夏知秋。

就在于明道暈過去，陷入一片黑暗後，他卻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有一個在紅白兩色連衣裙外披着灰色小外套的少女，正站在一片奇異的，仿佛虛無盡頭的世界裏望着自己。于明道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時的自己正立于一片宇宙真空之中。此地明顯沒有任何大氣，但奇怪的是他并沒有窒息而死。

在這片仿佛望不到盡頭的廢墟遠處，是一個巨大的黑洞——于明道當年下血本參與過人馬座A*的星際觀光，知道大質量黑洞的模樣。那個黑洞周圍有一圈明亮的吸積盤和被扭曲的光線，這些光照亮了自己附近這些如同太空墓場一樣排布開的巨大廢墟。

那些廢墟最小的估計也有超過上百公裏的尺寸，而大的甚至可以和類地行星的直徑相比。它們宛如破碎的銀色巨石，圍繞着黑洞的引力場做永不停息的公轉。廢墟表面曾經郁郁蔥蔥的山水和廣袤的海洋，此時俨然已經化作了幹涸的不毛之地。

——這似乎是一個毀滅的環界，但爲什麽會有這種東西存在？

于明道仔細地看了眼那個被黑洞周圍的光線遮住了面龐的少女，這時他才看到對方熟悉的發型和手上捏着的那隻宇航員兔子。

“這不可能……你到底是誰？”于明道發現自己居然還能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和對方在真空中對話，便索性開口了。

眼前那個女孩沉默地望了自己許久，才幽幽地說：【别急，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先把眼下的麻煩解決了吧，哥。】

“你，你叫我什麽？”

女孩搖了搖頭：【别管那個了。聽好了年輕人，現在的你，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如果你下定決心要走下去，就往前邁一步，如何？】

于明道當時也沒想太多，直接一個踏步就向眼前那個神秘的少女走了過去。結果下一秒，他就一腳踩空，跌入了下方一座巨大的空洞，隻留下一陣長長的尖叫。

連衣裙女孩用那雙發光的眼睛望了眼往無底洞深處墜落的于明道，微微歎了口氣：【哎，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點兒？】

【我們也确實覺得挺過分。】

【同感。】

【知道啦知道啦……趕緊給我閉嘴。】

少女不耐煩地打斷了那些“同行者”的聲音。

————

詭異的是那座空洞不僅是憑空出現的，而且還散發着不可思議的光芒。這道光芒随着于明道的下落急速加強膨脹，直至最後覆蓋他的整個視野。

在于明道繼續下落的時候，他逐漸又能看清周遭的景色了——從那一刻開始，他感覺自己仿佛經曆了一次無比漫長的，也許并不屬于自己的生命。

于明道下墜的途中，看到了宇宙最初漫長的緻密與混沌狀态，群星逐漸在膨脹的宇宙中顯現，其後是生命——最古老的文明，匍匐前進，每一步都充滿艱險的亞光速時代，以及某種創造了環界和航道，造福寰宇的抽象存在；無數的生命興起而又衰亡，無數恢弘的文明随着他們築起的高樓大廈和軌道電梯進入太空，随後又因爲巨大的天災人禍消亡殆盡，留給其他步入航道的幸運文明一片荒蕪的墓碑。

之後則是一段愈發狂亂的景象，于明道仿佛在漫長的歲月裏看到了青海加速器的爆炸和之後跨入星空的地球文明。而接着往後，他突然發現文明與生命正一個一個地随着恒星莫名其妙的爆發和熄滅而隕落，遍布視野的艦隊在與某種不可視的強大存在展開搏鬥——在那之後又經過了無比漫長的時光，直至最後，于明道眼前隻剩下一片黯淡的宇宙背景，以及被爆發的恒星炸得粉碎的環界廢墟和其間的黑洞。

那似乎就是宇宙間一切生機的終結。

在那一瞬間，一種仿佛不屬于自己卻并不盡然的悲痛湧上心頭。那種悲痛之中帶着漫長的曆史和無可言表的孤寂，于明道感到自己似乎正被整個寂滅的宇宙壓在底下無法動彈……

最後一刻，于明道終于又從那片虛無中重新墜落回了自己到來時的那個環界廢墟。當摔得滿臉灰塵的他睜開眼睛時，那個讓自己經曆了一場奇異旅程的神秘少女仍然站在那道廢墟的邊上，身後的黑洞不斷閃爍，将周遭的黯淡星空扭曲成一片奇詭的景色。

【哎呀，你回來了。】

于明道現在連女孩的聲音都能依稀記起——沒錯，前面的女孩完全就是于陌的複刻版，但于明道并不能從她身上完全發掘出那個消失的妹妹的氣息。

她們倆差得有點遠。

“你讓我看那些……到底圖個什麽？”

【啊這個，我隻是想幫你一把而已——年輕人，你剛才看到的就是寰宇文明網的生死緣起。我需要幫你認清自己的責任，否則，你什麽也做不到。

【宇宙的永恒黑夜即将來臨，如果你現在就認輸，那個黑夜會将你我在内的一切都一并吞噬。而如果你還想挽留點什麽，就站起來吧。】

于明道艱難地撐起身子，發現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加速遠離自己，且視覺裏的一切都開始無限延伸起來——隻有那個連衣裙少女現在還保持着正常的模樣。

【這就對了嘛！記住代理人‘紅寶書’上的那句話，年輕人——萬物伊始即爲終結，終結之刻便是新生，文明生死即爲自有永有的圓環，在臨界端點之下，我們都是星塵。

【從這一刻開始，邁向臨界端點就是你最大的責任——代理人這份工作，也可能會在你的努力之下超越一切的偉大。不過嘛……欠我的人情，記得要還回來，知道不？】

……

少女随着周遭空間在不明撕裂下的逐漸破碎而愈發遠離自己，此時于明道的視野已完全失去了集中點。一陣沒有溫度的藍光從女孩退去的方向鋪天蓋地地潑灑而來，直至将眼前的一切和少年自己完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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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明道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似乎多了些什麽。當視野逐漸褪去模糊之後，他才看到自己身邊似乎纏繞着一圈藍色的光芒。

沒錯——那就是當年青海奪走自己一切的光芒，也是艾芙涅身上和黑洞廢墟的神秘少女眼中的光芒。

于明道看着遠處露出滿意神色的艾芙涅、驚訝不已的夏知秋和尼文莉亞，不自禁地揚起了嘴角。

“我當然，不能在這裏認慫……”

這個撞得遍體鱗傷的大學生站起身來，搖了搖沾着血迹，卻仿佛變輕了不少的腦袋，接着便沿着一道由那片藍光聚集而成的，并不應該存在的“航道”沖了上去！

在即将撞上靜滞場護盾的前一刻，于明道的身影便化爲一道閃光消失了。

——

于明道再次出現時，整個人直接閃現在了戰艦港口大廳上空十幾米的高度，随着人造重力的牽引，他很快便進入了自由落體的狀态——這一掉下去，他絕壁會摔成爛豆腐。

“卧——槽槽槽槽槽————”

幸好他并沒有當着港口裏一大群各族公務員和官兵的面摔成肉餅，一道溫煦的藍色光幕驟然出現，将于明道穩妥地框住之後，緩緩地把他托了下來。

下一刻，艾芙涅．莫裏森翩然的身影便随着一道閃光出現在三米高的半空中，和于明道一起緩緩降落到地面。

“喔，真是謝……”

接着，這位黑發大姐姐便大手一揮解除了自己制造的力場，于明道登時便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艾芙涅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對着死裏逃生的于明道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

“恭喜你，于同學。你總算還是沒辜負我的期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