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裏面的分明是一個孩子，一個長得很可愛的金發少女。但這女孩的氣質不論怎麽看也不像是那個年齡能擁有的。艾芙涅管她叫“大賢者”，加上這座囚禁着一堆妖孽的鬼地方，居然專門設了個特大号的籠子來囚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這怎麽看怎麽不對。

隻見那女孩已經輕盈地躍下了用來充作椅子的書堆，一隻手抱着剛才看的那本大部頭走了過來。那本書跟她的體型對比簡直是大得有些奇妙，于明道以自己現在的力量估摸着，他絕對有自信用這本書一把呼死一個成年人類。

“唔——”那個被喚作“拉克絲”的少女隔着玻璃打量了外面站着的一行人許久，最後視線還是落在了于明道身上：“這麽說你還真把人帶過來了？我以爲你舍不得把我這個大好的活化石放出去呢。”

她的聲音立時便從隔間的傳音器裏傳出，聽着十分清脆悅耳，卻透着一股仿佛沉澱了漫長歲月般的孤寂。

“當然，好歹也是朋友一場，當年的諾言我說到做到。”艾芙涅不以爲意地答道。

“拉克絲”聽完搖了搖頭，接着又看向了于明道：“年輕人，你們接下來大概會跟我相處一段時間，不打算先搞清楚眼前這個怪家夥的身份嗎？”

于明道被這個小妮子的語氣弄得一愣一愣——這什麽鬼？你一個乳臭未幹的人類小女孩居然管這麽個大學生叫“年輕人”？不過他想了想，既然幹這行注定會讓自己和一大堆超越常識的事物遭遇，不如把眼前這個女孩也當成艾芙涅口中的“不正常生物”比較好。

而且在那次訓練的幻覺裏，黑洞廢墟上的少女也是這麽叫自己的。

“哦，那個……”

“讓我講吧，于同學，”艾芙涅直接打斷了于明道的話，似乎已經提前知曉了他的問題：“我跟對面那位賢者的文明也算有點淵源，當然，至于這個淵源到底是什麽，現在我還不方便告訴你。

“于同學，寰宇文明史上名流萬世的m87，也就是室女a文明圈，你在大學裏應該學過吧？”

于明道也算是個曆史迷，當年甚至還嘗試背誦過銀河文明史近三萬年的重大事件編年表，可惜最後也沒能成功。當然，但凡對星際文明的曆史有所了解，是個人都應該聽過五千多萬年前那個曾經獨霸本超星系團半壁江山，偉大非凡的m87霧靈文明圈——當然，還有之後駭人聽聞的天災。

看到于明道臉上逐漸凝重的神色，艾芙涅也沒有遲疑，直接向“拉克絲”擺了擺手道：“這位，就是貨真價實的m87遺民，五千多萬年前那場大災難的幸存者之一。你其實是個大人物來着，對吧，拉克絲‘大賢者’？”

“拉克絲”面色冷淡地望了眼比她高出不少的艾芙涅，接着很淡然地從傳話器對面說道：“艾芙涅說的沒錯，我确實是五千五百萬年前室女a星系大坍縮災難的幸存者，換句話說，我就算叫你年輕人也沒什麽不對，是不是，年輕人？”

這家夥居然還會開玩笑的？隻可惜“大賢者”面癱一般的表情看上去實在沒什麽情緒可言。

于明道這才意識到這位“小女孩”大概真的活過了五千多萬年的漫長歲月，但就算異常長壽的m87霧靈，也不可能活過以地質年代計算的時間，更不用說是以一個碳基生物的形态了。

這時，一直在旁邊思索着什麽的德魯伊少女桑妮.米拉維也忍不住開口問了起來：“正常情況下，已知宇宙裏幾乎沒有任何重子生命能夠活過千萬年的曆史——當然，深空利維坦那樣的宇宙怪獸除外。據我所知霧靈需要相當的能量才能延續自己的健康生命，而自從你們的文明圈崩潰以後，還沒有一個霧靈能活過兩千歲……

“所以，閣下到底是什麽？”

桑妮是一個相當富有洞察力的姑娘，似乎這是她在獵戶座戰場當了十幾年孩子兵養成的能力。然而接下來“拉克絲”的回答卻讓不知情的于明道、李曉鳴和桑妮三人大感驚訝。

“如果我說，我是個跟那兩位年輕人和艾芙涅.莫裏森一樣的，被航道詛咒的‘魔術師’，你們會相信嗎？”

考慮到此前艾芙涅對她的稱呼，于明道心裏的一些想法逐漸被串聯了起來：“這麽說，您難道是傳說中統治m87文明圈的真知理事會成員——一位真正的‘大賢者’？”

窗子對面的“拉克絲”微微颔首，道：“我的真名難以用碳基生命的語言表述，不過後來銀河系環界的領袖們幫着我起了一個新名字，我自己也覺得方便，就這麽一直用着了——拉克絲安娜.梅西耶，你們也可以直接叫我‘拉克絲’。‘拉克絲’取自地球人用以表述光度的單位，而‘梅西耶’則是我用來追思那點兒可憐鄉愁的東西。”

“m87在地球天文學裏的完整稱謂就是梅西耶87……”夏知秋聞言便冷冷地瞥了窗前的艾芙涅一眼：“莫裏森總監，您真應該去當地聯文化大使。”

“嗬，傳播地球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可是每一個地聯公民的責任。”

眼見艾芙涅借着夏知秋的話茬打起哈哈，窗子對面的那個金發女孩便很幹脆地轉移了話題，全然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你猜得沒錯，年輕人，雖然‘大賢者’這個翻譯我是一直不怎麽喜歡，但我的确是當年幸存的真知理事會成員之一，恐怕也是現在已知宇宙中爲數不多的幾個老不死的家夥之一了。”

一瞬間，于明道腦子裏奔湧出無數宏大的想象和對眼前這個偉大遺民的敬佩之情——霧靈們可謂是物種進化的巅峰，他們的文明之輝煌，哪怕在m87文明圈全數被毀之後，也仍然沒有任何本超星系團的文明能夠超越。

“看來你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了，是吧，年輕人？”拉克絲微微一笑：“詳細的東西可以以後再說，總之，我在成爲魔術師的一刻，就因爲不可知的原因被強行固定在了現在的狀态——這個身體因爲某種對霧靈細胞的長效穩定效應，完全不會老化，甚至也不會輕易因爲外傷死亡。而我在被其他文明的救援隊帶離自己的故鄉之後，就一直以這副可笑的模樣活了下來，直到數千萬年後的今天。”

說完她又指了指艾芙涅：“這個女人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在這座研究所裏待了很久了。不過她承諾會在今天帶我出去，完成我在銀河系的使命，很高興你們沒有爽約。”

艾芙涅揚了揚眉頭，随後從空中浮現的一個空間裂縫裏掏出了一張電子紙。她随即便拿着那張紙對玻璃後面的拉克絲大賢者晃了起來：“你看，白紙黑字的合同已經在這兒了——你的‘出獄手續’已經全部辦妥，大概五分鍾之後你身後的門就會打開。希望一百多年沒見過的陽光不會亮瞎你。”

“我們的眼睛從來不存在被射線灼傷這種缺陷，但你如果隻是想開個玩笑，那也沒什麽。”

結果于明道直到拉克絲從那扇打開的牢門裏走出來時，都是一副愕然且懵逼的模樣。然而，一種隐隐的興奮和期待卻已經從他的心底萌發起來。

他長期壓抑的對偉大冒險的渴望，似乎在最近集中得到了宣洩。

“那個，”拉克絲面無表情地指了指牢房裏的那堆書，對艾芙涅道：“你能不能把書放進擴展空間裏，這些東西跟了我這麽久，不要了怪心疼的。”

“我還以爲我們文明圈的知識對大賢者閣下沒什麽意思呢。”

“别說這個，首先我現在跟人類也沒什麽區别；其次，知識不管出自誰手，都是無價珍寶——用地球人的話來說，此乃我族的核心價值觀，如此而已。”

“是，是，全聽你的。”艾芙涅說完便擺了擺手，結果一道藍光閃過之後，囚室裏的那堆書便徹底消失了。

感情拉克絲還研究過地球那個小地方的意識形态嗎？宇宙強者竟恐怖如斯。

于明道此時面對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況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因此才沒有讓那句“卧槽”脫口而出。

“這次的時間很緊迫，所以我們需要把一整套行動壓縮在一起。于同學，現在先讓我把大家傳送到附近山脈的訓練場上，之後我會和拉克絲一起把你的任務安排解釋清楚。”

“所以我們去訓練場幹啥？”于明道有些摸不着頭腦。

“這個嘛……教你如何使用代理人的裝備，就這麽多。市政廳和安全局都很看好你的天賦，所以于同學，一會兒注意别把腳下的山炸塌喽。”

“什，什麽……”

沒等于明道把自己的擔心說出來，艾芙涅便憑空打了個閃着藍光的響指，接着周圍的一切就直接閃瞎了自己的狗眼。

當他從一陣眩暈和暫時性的失明中恢複時，眼前的一切俨然變了個畫風。

衆人已經站在了一座巨大的山峰邊上，而對面，則是一道一半處于熔融狀态的高聳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