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使用寰宇之窗來到星環空間站後,于明道一行人便轉而從一條幾乎全程都被觀景落地窗包圍的,配備反重力人行通道的區域前往艾芙涅指定的地點。從人流熙攘的長廊望去,窗外的景象足以讓無數的年輕文明歎爲觀止——飛船和艦隊的龐然身影乎遍布于于明道視角所及的每一個方向,在大約三萬公裏之外,航天器脫離超空間航道時産生的發光漣漪幾乎從未平息過。
然而更加令人在意的,其實是随處可見的,不是在給遊客打招呼就是忙着指路做向導的無數個尼文莉亞——然而一看到旁邊飄着的這位“本尊”兇神惡煞的眼神,于明道也就隻能把自己吐槽了無數次的問題吞回肚子裏。
“話說,那位姐姐說要給你送一份大禮——這話我怎麽聽怎麽覺得不對勁。”飄行在半空的李曉鳴一邊看着舷窗外光輝燦爛的星空,一邊甕聲甕氣地問了起來。
“我也覺得不對勁……不過在眼見爲實之前,我們還是别亂猜比較好。”于明道搖頭道:“隻要等着我們的不是好幾噸辛拉面,或者類似的東西,那也無所謂。”
夏知秋聽到這話,便挑起眉毛,嘲諷地甩了于明道一個白眼:“實際上‘大禮’這個詞在安全局裏是有深意的,隻是一般的代理人等到自己終于有機會領取那份‘大禮’時,多半也早就知道那個詞的含義了。”
“所以你幹脆就告訴我那是什麽吧?或者尼文莉亞你告訴我不也行嗎?”
“不行。”
夏知秋和尼文莉亞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拒絕了。
于明道苦笑了一聲,也沒再繼續自讨沒趣。他一路觀察着空間站裏各種奇形怪狀的工作人員和遊客,從人類型種族到成群小狗,以及大坨行走青苔一樣的集群意識生物,這裏俨然能算得上是個外星生命展覽館了。
一路上,隻有拉克絲一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她隻是戴着現在看來已經屬于上古古董的藍牙耳機,連續地聽了快一個鍾頭的地球有聲讀物——那些多半是于明道從自己的電腦裏拷出來,扔給賢者大人的。
穿過廣大而密集的民用建築群之後,便是從裝修風格到功能性設計都遠比之前的區域硬朗的軍事港口。此地的主色調逐漸地從民用區明亮的暖色系,變成了灰色甚至幹脆就是戰車迷彩一樣的深綠色。
巨大的星港外是同樣巨大的太空海軍戰艦,于明道眯起眼睛時,居然還能在太空站邊緣整齊的陰影中看見一種僅僅在新聞裏出現過的新式毀滅性武器——潰滅光矛。長達兩百米的巨大光矛投射器已經完成了裝填,黑暗中的投射器前段正隐隐散發着幽藍色的光輝——那是光矛内不斷循環的可怕能量,一旦脫離隔離場,就會以無限逼近光速的效率裂解其接觸到的一切物質結構。
“有點好奇是不是,于先生?”尼文莉亞循着于明道的視線望去,頗有些怅然地說道:“潰滅光矛的使用在十五萬年以來都是被嚴格禁止的,隻是因爲最近的局勢不是很太平,現在新界海軍已經開始率先裝備這種武器了。”
于明道又無言地端詳了一會兒這種理論上足以瞬間擊穿任何常規戰術護盾,甚至能通過持續的照射裂解中子星的恐怖武器,不禁有些感慨起來:“再怎麽說,銀河系大文明圈的内部問題,也不需要靠着這種有失控風險的大殺器來解決——不過有了外敵之後,貌似手段好不好看也不重要。”
“仙女座那邊可從來沒有承諾過不在戰場上使用光矛和天體級動能武器,實際上如果我們現在再不往無畏艦上裝這些東西,很可能會被當成是外交上的妥協哦。”
直到那截長度達到将近百米的光矛投射器消失在衆人的視野中後,拉克絲才冷不丁地低聲道:
“當年霧靈用來對付周邊文明的技術,沒想到隔了幾千萬年,又會被後世這些可悲的碳基生物撿起來重蹈覆轍——真是諷刺。”
“曆史本來就是一個不斷重蹈覆轍的過程嘛,話說賢者大人活了這麽久,對這個應該早就看開了才對,不是嗎?”
“的确是……早就應該看開了。”拉克絲說這話的時候,眼中的藍光似乎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
這個話題随着拉克絲欲言又止的發言而迅速終結,接下來一段長達五百米的路程中,一行人就幾乎在沒開一次口的狀态下飄行了一路。直到衆人在編号“2048”的軍港處脫離了反重力飄行管道之後,于明道才總算踏上了實在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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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負責接待于氏團隊,現任安全局統籌官的吳靖一如往常,早早地就等在了碼頭的入口處。這位從軍隊升遷而來的老手似乎從未在工作場合出過形象上的問題,哪怕是對付于明道這樣一個毫無正經代理人應有畫風的生瓜蛋子,他也一絲不苟地收拾了頭發和身上筆挺的安全局制服。
“嗨呀,靖叔已經在這兒等着了啊?”
吳靖飛快地掃了眼于明道帶着的這一大群,由一幫不太正常的人類和隻有看起來像是人的外星生物組成的隊伍,似乎是在腦海裏清點了一遍人數之後,才看着手腕上的報時腕帶說道:“你們還差兩分鍾就沒趕上——還好按照莫裏森總監的行事風格,隻要沒有遲到,你們就算隻是差了一納秒她也不會計較。”
于明道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盡管那裏根本不可能有汗存在:“所以說,我就算隻遲到了一飛秒,也會被扣三個月工資?”
“正是如此。”
于明道仔細一想也沒覺得意外,畢竟對于一個大師級魔術師而言,對時間與空間的毫微級感知似乎都是必不可少的能力。這種能力能用在戰術和戰略行動上,自然也能用來找茬。
扯完一些有的沒的之後,一行人這才跟着吳靖前往這座巨大的星際碼頭外圍。這片由交錯的活性鋼筋和巨大的,被靜滞場賦予雙重保護的落地窗構成的港口外圍,赫然一字排開地停泊着三艘長度達到三百多米的驅逐艦。
然而,中間那艘飛船似乎跟兩端整齊排列着的無數大小戰艦有着顯著的不同。
于明道瞪大眼睛打量了好久星港外圍停泊着的那艘大型驅逐艦——那是一艘通體由數個光滑的流線型模塊組成的銀灰色戰艦,僅憑外觀這一點,有點空間工程學常識的人便能将它從前後兩艘形狀略微相似,卻顯得笨拙得多的太空海軍通用驅逐艦區分開了。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那艘漂亮飛船的前艙側面,居然還印着一段無比顯眼的,由漢語和英語——亦即地球文明最終占據主導權的兩種語言寫就的識别用艦名:【進取空間号/ NSSN Progressive Space】,【NSSN】即爲【New Settlement Space Navy】,也就是新界海軍的英文縮寫。
當然,在以地球文字書寫的識别艦名下方,也還是按照銀河系的傳統附上了如同某種棱角分明的複雜編碼一般的銀河通用語艦名。哪怕在正式成長到能夠植入神經翻譯器的年齡之前,這種語言對于大多數地球孩子都是必修課——于明道在十七歲的時候,其實已經能看懂眼前的那行字了。
就在于明道持續發愣的時候,一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耳邊的輕柔嗓音,混着一股略有些熟悉的香水味一道駕臨,冷不丁地打破了沉默:
“這就是那份‘大禮‘,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于明道當即打了個激靈,待他用僅剩的一點自制力壓下了胡亂讓自己閃現到别處的沖動之後,才發現剛才突然湊到自己耳邊的正是那位神出鬼沒的總監大姐姐。
“卧槽,吓我一跳……”于明道長籲了一口氣:“好吧,總監小姐,能不能麻煩你以後出現時提前打聲招呼?”
艾芙涅.莫裏森雙手交握在身上的長袍後擺邊,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在太空港口邊界分明的光影之中,這位黑發麗人身邊微微閃爍的藍光和她此時雍容華貴的裝扮無不顯露出一種優雅而神秘的氣質。于明道突然意識到,不論這位姐姐平時的性格有多麽糟糕,她的确有着無可挑剔的,足以令包括自己在内的衆多異性心動的美麗。
而且更加奇怪的是,随着和艾芙涅相處時間的增加,他居然産生了一種自己早已對後者的魅力了然于心的錯覺。
“怎麽了?看完飛船又瞪着我發呆,難不成你……”
“沒什麽沒什麽,我們趕緊談正事吧。”
在艾芙涅眯起眼睛,四周的同伴也向他投來狐疑的目光時,于明道很識趣地止住了這個莫名其妙的話題。
“所以——那艘看上去就很酷炫的驅逐艦,就是您送給我的……呃,禮物?”
“沒錯。”
“我是不是我聽錯了……好吧,這艘船我就算白給安全局打上五百年的工,估計也還不起吧?還是說您的目的就是讓我簽賣身契什麽的?”
艾芙涅聽完就樂了:“别那麽沒信心年輕人——你和自己這個團隊的價值,可比這艘船重要多了。與其讓我們最先進的代理人飛船呆在倉庫裏吃灰,還不如找一群組織上抱有期待的人拿過來試試。
“小秋沒告訴你嗎?作爲代理人,能從安全局拿到的唯一一份可以稱之爲‘大禮’的東西,就是飛船了。當然,在你們從這個崗位上退下來的時候,飛船還是會被安全局收回來的。要是代理人能因爲這份工作人人拿着軍用飛船當撫恤金,那我們怕不是遲早要被憤怒的民衆和各區文明給推翻了?”
于明道仍舊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情緒中,以緻于遲遲沒有聽進去總監小姐的玩笑。他看了看一旁表情五味陳雜的同伴們,又回過頭向那艘線條優雅,宛如銀色幻影的飛船看了半天,直到艾芙涅在他額頭邊上打了個響指,這種持續的一臉懵逼才告一段落。
“醒醒,别發呆了,于同學。從你走上環界代理人的道路開始,便注定會不斷地領悟到星空的偉大和生命的渺小。這份禮物雖然送出來得有些早,但對于那些漫長的歲月而言,現在給你和等兩年再給你其實根本也沒什麽區别——
“進取空間号是承載了新界空間研究所最高研究成果的飛船,在以後的時間裏,你還會有不可計數的漫長時光去體會這艘船所能帶來的一切。”
這時,艾芙涅已經翩然走到了于明道和衆人面前。她微微回首,用那雙仿佛倒映着星辰的紫藍色眼睛望向自己,微微笑道:
“【穿越時空,穿越光芒,在越過光速的小船上,找回你輝煌的記憶】——這是新界城那位神秘兮兮的市長在很多很多萬年前寫的詩,不過貌似在兩個世紀以前,他就親自把那首詩從小學教材上給撤下來了。
“因爲那個人一直覺得,隻有追尋輝煌記憶的人,才真正有資格理解那背後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