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棄了山河社稷圖殘片,弟弟妹妹也許還會活着。
可一切都沒有如果,在不歸海的那段時間裏面,他用盡了一切手段讓自己活下來,隻爲了回到陳國複仇。
可是,當再一次踏入七國土地的時候,陳國滅亡了,當年殘殺他弟妹的陳國皇室早已經化作了白骨。
積壓在胸中的恨意全部打在了棉花上,那一道無力挫敗感讓人絕望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呼延珏上揚着的雙眸中重新浮現出一抹笑容。
“蘇主一定會覺得珏是一個心狠手辣之人吧。”
再抉擇之中,他選擇了後者,放棄了親人的性命。
蘇芷兮又将一枚包好的餃子放在一旁,緩緩深處玉手,輕撫着呼延珏的臉頰,冰冷的指尖毫無溫度,但卻在呼延珏的心中泛起一陣陣的波瀾。
“人都有自己的抉擇,一旦做了抉擇,便要承受應當承受的後果,任何人都是。”
這話,似乎是在開導着呼延珏,也似乎在爲自己而說。
“天下間最無用的兩個字就是如果了。”
“是,珏明白了。”
臉頰上幾道面粉的白色,呼延珏笑的如同少年一般,繼續擀着餃子皮。
廚房門外,一聽到蘇芷兮親自下廚做飯,燕滄州,燕雲利,高瑩納蘭等人拿着碗筷排成了一排。
這讓和尚漓江韓青三十餘人很是不解,他們這是做什麽呢,怎麽一個個跟要飯的一樣準備讨飯吃。
“瑩兒媳婦,你在幹啥?”
韓青一口一個瑩兒媳婦的叫着,惹得高瑩連連白眼。
“滾。”
“得令!”
韓青很是乖巧的在地上滾了一圈,而後又滾回了高瑩身邊,又問了一遍。
“瑩兒媳婦,你們到底在幹什麽,爲啥一個個和要飯似的。”
不等高瑩開口說什麽,齊老一腳踹開了賤出汁兒來的韓青。
“瑩兒别和他哔哔了,一會搶不到了,三王爺燕世子别怪老夫醜話說在前頭,做人講究敬老愛幼,再說您是燕國三王爺要注意自己的身份才是。”
“齊老說笑了,本王自然尊老愛幼,但齊老也應該知道本王的身份是燕國三王爺,而齊老隻是後勤醫師。”
燕滄州擺明了不會禮讓齊老,齊老也鐵了心的和燕滄州争搶。
不僅僅是燕滄州和齊老,一向溫柔的納蘭蓉兒都是一臉緊張的表情端着碗等在廚房門口。
和尚韓青漓江更是不解,不就是一頓飯,至于弄得和幾國交戰一樣緊張麽。
一鍋餃子終于出了鍋,那香氣四溢的味道飄散開來,齊老燕滄州紛紛吞咽着口水。
不到眨眼間的功夫,一盆餃子所剩無幾。
“三王爺你夠無恥的,竟然拿了三個碗。”
“彼此彼此,本王再無恥也比不上齊老拿了大海碗。”
燕滄州面前擺放着三碗滿滿的餃子,齊老面前擺放着的碗比臉都打,燕雲利搶到了不少餃子,高瑩納蘭蓉兒雖然是女子,可也是一人一碗冒尖兒的餃子擺得滿滿當當。
“至于麽,不就是餃子麽,幾百年沒吃過餃子似的,敲一個個沒出息的樣子。”
隻是個餃子而已,至于這麽争搶麽,一個個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讓人不恥。
别人如此也就罷了,就連燕國三王爺也是如此,這讓和尚有些不解。
和尚走到納蘭蓉兒身邊,雙手實行佛禮,本身長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再加上舉止禮貌,深得女子班衆人的喜歡。
“蓉兒施主,不知貧僧可否嘗一嘗,解疑貧僧心中的答疑。”
“……好吧,但是隻能吃一個。”
納蘭蓉兒很是不舍的從碗中分出一枚餃子夾到和尚手中。
和尚阿彌陀佛的感謝着,當那餃子進入口中,肉香和菜香回蕩在口齒之間的那一刻,和尚臉上的表情瞬間怔住了。
“好不好吃啊,你倒是說話了,是不是被毒死了。”
漓江扯了扯怔住的和尚,聞着味道應該是不錯的,要不然這秃驢也不會有如此的表情。
此時,衆人隻見和尚緩緩從身後拿出禅杖,一步一步走到廚房前,咚的一聲将禅杖杵在了地上,而後說出了一句十分霸氣的話語。
“貧僧以佛祖的名義起誓,誰敢和貧僧搶飯吃,貧僧送他去極樂西天見佛祖。”
正在廚房中煮着第二鍋餃子的蘇芷兮回頭看了一眼和尚,那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十分遭人鄙視。
當第二鍋餃子出來的時候,三十餘人一字排開,誓死守衛餃子,就算是從他們屍體上踏過去,也不會讓外敵吃上一枚餃子的。
“一群傻子!”
無奈的笑着,話語中雖是嫌棄得很,但蘇芷兮還是重新包了一些餃子。
當第三鍋餃子出來的時候,廚房外面已經形成了兩個陣營。
一個是以燕滄州齊老爲首的派别,一個是以和尚漓江爲首的派别。
“蘇主是我們主子,我們主子包的餃子隻有我們能吃。”
和尚漓江等人如是說。
“蘇芷兮是本王好友。”
“芷兮丫頭是老夫的孫女。”
“心姐是我們的夫子。”
“師父是我師父。”
燕滄州齊老高瑩等人以及燕雲利如是說。
喵了個咪的!
跟他們搶飯吃,你們這群不要臉的人渣。
奶奶爪子的!
跟他們搶飯吃,你們這群老弱病殘,打趴你們分分鍾的事情。
雙方對此互不想讓,原因便是爲了争奪第三鍋餃子的 所有權。
此時,燕滄州陣營中的高瑩向前走出一步,一雙美眸滿是笑意,伸出玉手朝着韓青勾了勾。
“小韓青,你是哪邊的人呢?”
“嘿嘿嘿,我當然是瑩兒媳婦這邊的人了。”
“那還不滾過來。”
“是是是,這就來,這就來。”
猥瑣的笑容爬滿了臉,高瑩一個眼神就讓韓青叛變投敵了。
“蓉兒姑娘,你若是引誘我,我也過去。”
迦南紅着個大臉,大老爺們一臉害羞的表情别提多惡心了,可納蘭蓉兒壓根就不理會迦南,這讓某人的心細碎細碎的。
最終,第三鍋餃子一分爲二,這才免于一場不必要的戰争。
但是,韓青徹徹底底的被和尚衆人所鄙視。
“有異性沒人性,呸!”
“不是貧僧看不起你,既然韓青施主選擇了陣營,施主好自爲之便是。”
“該,嘚瑟,讓你賤!”
和尚迦南等人紛紛表達着自己對韓青的不恥,尤其是被納蘭蓉兒拒絕的迦南,看到韓青簡直火大。
不就是比他斯文一些,比他長得俊美一些,比他會咬文嚼字一些,有什麽了不起的。呸!
大半夜,韓青孤身一人蹲在營帳門前,緊緊的抱着肩膀,那模樣可憐吧唧得讓人不忍直視,若是在面前擺放上一個破碗,和乞讨者一模一樣。
此時,一道馨香之氣飄散在空氣之中,韓青擡起頭,月光之下,隻見一襲淡紫色長裙的女子映着月色出現,美的讓人不敢呼吸。
“傻子。”
高瑩将手中托盤放在了地上,托盤上有一些暖茶和糕點,糕點還是熱乎的,可見這些糕點都是高瑩做出來的。
說了一句傻子,高瑩不理會韓青眼中的神色,轉身離開去,隻留下那漸漸消失的背影在韓青眼中不斷的浮現着。
一壺茶,不是什麽名貴的香茗,但是卻出自高瑩的手,還有那些透着熱氣的糕點,無論是溫度還是香氣,都彌漫在韓青的心中,久久不曾消散,反之則是越發的濃烈起來。
看着擺放在面前的托盤,韓青粗糙的大手将一塊糕點拿了起來,輕輕地咬了一口,香甜的氣息瞬間鋪滿心田,那也是他許久未曾感覺到了的溫暖。
不由得,一抹真摯的笑容從眼中擴散到了眼角,不似從前一般,這一次,韓青盤膝坐在地上,一口茶一塊糕點細細的品味了起來,就好像是這世間最美味的佳肴。
和尚漓江一衆人隔着簾子看着韓青的背影,最終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紛紛無聲的歎了一口氣。
“沒想到啊!”
“确确實實沒想到。”
“對啊,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竟然讓韓青這孫子因禍得福,上天不公啊!”
衆人一個個搖頭怒歎着,上天爲何這般不開眼,能讓高瑩那般美麗的姑娘送吃的給韓青。
真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不對,韓青連牛糞都不如!
嫉妒使衆人醜陋。
不過,雖然衆人嘴上這麽說,可心裏還是多多少少替韓青感到高興的。
無論是韓青還是在場的每一個人,誰人不想尋覓一分真摯又安心的感情,找一個溫暖的家,平平淡淡踏踏實實和妻子走完一生。
悠然南山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妻子和孩子相伴的笑臉不斷地回蕩在面前。
這種尋常人過得生活正是他們夢中想要得到的,如果真的有那種生活的話,該有多好啊。
可是幾個人心裏明了,自入不歸海之時,自從不歸海離開之後,自踏上了七國之路的那一刻起,所謂的平靜早已經煙消雲散了。
伴随在他們身邊的隻有無邊無盡的殺戮和血腥以及死亡,其餘的,都是短暫的幻想。
和尚的目光落在韓青身上,一雙看透世間喜怒哀樂的眸子些許的深沉着。
這人世間最不能碰的東西就是男女之間的情愛,若是結了果,便是善念。
若是與蘇主和姜國皇帝一樣,那便是無可救藥的惡了。
提起蘇芷兮,尤其是今天的那一頓餃子,着實的讓人感覺到驚訝,沒想到蘇主還會做飯,而且廚藝竟然這般高超,看來他們又有保護蘇主的一個強大理由了。
西部邊關的風是枯燥的,一連數日的時間,大漠和姜國的聯盟軍沒有再次進犯燕國西部邊境。
但衆人并未掉以輕心,畢竟對方是姜陌逸,說不準會耍出什麽手段突然襲擊,打的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又是一個夜色,城牆之上,蘇芷兮坐在城牆垛子上看着黑暗盡頭那點點的光芒。
那,應該就是姜國的軍營了。
若是此時沖去殺了姜陌逸,是否就能平息心中的仇恨了?
蘇芷兮一邊又一遍的問着自己。
每每心中的恨意翻湧之時,她又會告誡自己。
死對于姜陌逸來說隻是解脫,她要的是讓那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他嘗遍自己所受的苦楚。
燕滄州來到蘇芷兮身側,站在她身邊,順着那到視線看着姜國軍營的方向。
風,吹着臉面。
夾雜着黃沙的風透着些許塵埃的味道,飄落在衣衫上,飄落在白發上。
燕滄州伸出手,輕輕的拂去蘇芷兮長發上的黃沙,那舉動如此的輕柔,生怕多用力一分便會弄疼了蘇芷兮。
“芷兮,你在看什麽。”
明知道蘇芷兮在看姜國軍營的方向,燕滄州卻還是要問上一句,或許,隻是想多聽一聽蘇芷兮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笑意,浮現在那雙赤紅色的眸子中。
幾許悲涼,幾許冷漠。
蘇吹拂着長發,那纖纖細絲的白漂浮在眼前,缭亂了整個世界,透過一絲絲的白色看着無邊的黑暗,紅眸緩緩的閉上。
“有笛子麽?”
“笛子,有,等本王片刻。”
隻要蘇芷兮開口,即便是天上的星星燕滄州都會想盡辦法摘下來。
不是之後,等燕滄州重新回到蘇芷兮身邊的時候,手中多了一枚普通的笛子。
“軍營中沒有更好的笛子了。”
“這個就好。”
蘇芷兮從燕滄州手中拿過笛子,那笛子透着木質的香氣,并非一般的竹笛,吹奏起來的聲音更爲深沉,也更是蒼涼,有一種廣漠的空曠之感。
一段段笛音回蕩在夜色中,蘇芷兮坐在城牆垛子上吹着笛子。
燕滄州靠在城牆邊,目光中滿滿都是蘇芷兮的影子。
笛聲,很是熟悉。
燕滄州不知從何處聽到過。
雖然不知道這音律叫什麽名字,可從其中他能感受得到蘇芷兮的情緒,随之每一個音節的轉動,心中的悸動也跟着旋轉着。
不知道多久,許是刹那,又或許是百年的永恒。
等到燕滄州回過神來的時候,笛音早就停止了下來。
年少不知曲終意,再聽已是曲中人。
很久以前,蘇芷兮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可那時候的她還未曾真真正正的體會這句話的意思。
如今,她是真的懂了。
情愛,果然如毒藥一般不能碰觸。
當年師父也一定經曆了很多事情,才會喜歡這樣一首蒼涼的曲子吧。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本王都會在你身邊。”
一曲落罷之後,燕滄州回到了現實。
感受着從蘇芷兮身上迸發出來的孤單落寞,向前走了一步,寬大的雙手伸到了半空中,想要将蘇芷兮擁在懷裏,用自己心髒的溫度來溫暖那冰冷的心。
可當燕滄州伸出手的那一刻,蘇芷兮去站起了身,将手中的笛子扔下了城牆。 不知蘇芷兮的這個舉動是有意還是無意,燕滄州漸漸收回了雙手,苦澀的笑意占據着滿眼。
“夜深了,去休息吧。”
“三王爺也休息吧。”
“好。”
一個好字,包含着太多複雜的情緒。
狹長的眸子在看着蘇芷兮的時候雖然仍是尋常之時的冰寒,可隐藏在寒冰下的炙熱無時無刻不在宣洩着自己的感情。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喜歡蘇芷兮,偏偏蘇芷兮卻無視了一切。
燕滄州知道,他至始至終都知道,那個叫姜陌逸的男人仍舊停留在蘇芷兮内心的最深處,無人能夠撼動。
有多恨,就代表着有多愛。
他真的羨慕姜陌逸,真的很羨慕。
苦澀的笑意越發的濃烈着,燕滄州吐出一口渾濁之氣,随即,那眼中的神色清掃而光。
他是燕滄州。
燕國的三王爺,何時淪落到如此自艾自憐的份上。
他愛着蘇芷兮,六年前錯過,今次不會再放手,就算姜國皇帝又如何。
一身盔甲的燕滄州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僅僅是一個背影,便決定了一切。
夜色之中,燕滄州和蘇芷兮回到了各自的營帳中,殊不知,在燕國城門之下,一道玄色的身影靠在城牆邊緣,修長的指尖輕撫着那一隻蘇芷兮扔掉的笛子。
“夫人,你還記得,爲夫就知道你一定還記得。”
那熟悉的曲調早已經消散,卻在姜陌逸的耳中回蕩着。
每一個音律都是那般的熟悉,見證者他和蘇芷兮之間的點點滴滴。
他清清楚楚的記得,皇宮之中彈着古筝的女子,清清楚楚的記得廚房中那唱着赤。裸歌詞的女子,清清楚楚的記得橋上起舞的女子。
每一個畫面,每一個過往,每一個細節他記得真真切切。
蘇芷兮的笑,蘇芷兮的苦惱,蘇芷兮的傲嬌,蘇芷兮的所有他都記得。
“陛下,夜深了,還是先行回營吧。”
嚴明單膝跪在地上,他們已經在燕國城門外停留了許久,陛下腹部的傷口滲出了血需要及時出來,況且……蘇芷兮也回去了。
如果蘇芷兮知道陛下所做的一切,知道陛下這麽多年所經曆的苦痛并不比她少,那女人會不會放下心中的仇恨。
可這世間哪有什麽如果。
……
翌日。
清晨,燕國軍營的号角連天作響,咚咚的戰鼓讓每一個士兵都緊繃着神經。
大漠姜國軍隊來犯,大戰即将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