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傘堂來了位不速之客,身形嬌小,面容清麗。她立于傘堂門口,朝裏張望去。
“姑娘眼生的很。”??男聲溫和,卻透着一絲疏離。
女子聞言轉了身,男子嘴角含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可是要來買傘?”
“聽聞蘇老闆的傘工藝極好,今日一見果然所言非虛。”女子開口聲音清冽,卻少不得客氣??。
“今日雨歇,姑娘怕是用不上此傘。”蘇錦宸淡淡笑道,目光順着連綿的笑意打量了那女子一番。
“這裏陰雨連綿,買把總有用處。”??女子徑自走至一把傘前,拿至手中:“我瞧着這把就極好。”
蘇錦宸立于身後靜靜的瞧着不置可否,“姑娘若是喜歡拿着便是。”
話落,蘇錦宸走到一處桌旁,慢悠悠的倒上一杯茶。?茶氣氤氲,香氣緩緩散于堂中。茶滿,蘇錦宸将茶遞到女子手前。
“姑娘來的巧,我最近正好收了那茶樓甯老闆的新茶,正打算泡來喝,既然姑娘正好在,不如同我一起品嘗一番,如何?”
女子不接,俨然有些警惕。蘇錦宸莞爾:“姑娘怕這茶有毒?”,話落,他将茶一口飲盡,“這下可行?”
女子見狀心下防備稍稍放下,看着蘇錦宸一臉無害的笑容便也不好再作推脫,隻得接下。
“多謝。”??女子接過去喝了一口,隻當是解渴。品茶,這種事她實在不太懂。
見她這副模樣,蘇錦宸倒也并未在意,隻是将一旁她挑中的傘拿給女子,“姑娘,這是你要的傘。”女子接過似乎欲言又止。蘇錦宸觀之,便猜到她的目的并不是這麽簡單。他索性直接開口:“姑娘恐不止買傘這一件事吧。”
“确有一事需蘇老闆解惑一二,還望蘇老闆勿怪。”
女子放下瓷杯,低眉從袖子裏取出一方木盒。??“這是我家主人讓我帶給蘇老闆的,我家主人說蘇老闆見了便知道了。”
蘇錦宸看了那一方木盒一眼便接了過來,打開盒子一瞬,映入眼簾的是繡着一朵雲紋的帕子,唇角蓦然一滞。
“蘇老闆可認得它?”女子問。
頓了兩秒,蘇錦宸勾起了唇角緩緩笑開:“姑娘可莫要取笑我,這乃女子貼身之物,我一介粗人何以認得它。”
“蘇老闆不記得沒關系,我家主人還讓我帶了一句話給您。”
“哦?”蘇錦宸挑眉,“是什麽?”
“百年前的事已經塵埃落定,何以再攪出個天翻地覆,得不償失。”
“你主人到底是誰?”蘇錦宸眸光幽暗。
“蘇老闆不必問,時候到了我家主人自會見你,告辭。”
女子說完便要離開,忽覺眼前有些模糊起來,看去的蘇錦宸倒是多了幾道重影。
“五~四~三~二”蘇錦宸歪頭呢喃着。
“啪~”傘從女子手中脫落,重重砸在了地上,女子按着頭看着眼前的男人嘴裏還在慢悠悠的念着數,一還未念到,女子便失去知覺暈了過去。
“啧~”蘇錦宸挑起眉,一臉可惜“一都沒數完,你怎麽暈的這樣快。”
他拿起木盒裏的帕子,極小心撫摸上面雲紋的針腳。“你家主子說話叫人好生不快,我在明她在暗,派出你這麽個丫頭過來同我交涉,未免有些戲弄我。”
“我要是……偏這麽做呢?”他回頭看向暈去的女子,眼中劃過一絲倔強。
一百年前,茵山。
“小主子,您慢點,小主子,您小心點,若是傷着了,屬下們可擔待不起啊。”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孩騎着馬兒放縱的在茵山腳下跑着,後面一群侍從婢女們都格外小心的看着他們這位小主子,生怕出什麽意外。
“駕~駕~”女孩英姿飒爽的騎着馬,臉上的笑容純真明媚,一頭的烏發在風間飛舞,腳上的銀鈴陣陣作響,悅耳動人。這番美景使這蕭索的秋季加了幾分盛氣,晴空也是一碧如洗。
從馬鞍上下來,仆從們遞來帕子給女孩擦汗。白淨的臉龐發絲稍稍落了幾許下來,潮濕的貼在額頭,汗津津的。
“前面這是在做什麽?”不遠處,圍着一群人,獵戶模樣,背上負弓箭,手上都拿着網。女孩目光被吸引,好奇問道。
“想是獵着了什麽野獸吧。”
“看着倒是有意思的,去瞧瞧。”女孩擡腳便向前走。
“小主子,一群粗漢沒有什麽可看的,您再不回去,老爺可該急了。”侍女急忙攔道。
“無礙,看一眼再走不遲。”女孩撇開擋在自己身前的侍女,徑直走去。
“這等野獸長得如此奇怪,該是殺了它才好。”
“貓不似貓的模樣,确實從未見過。”
“可是它好歹一條性命,如此草率殺掉,怕是不合适。”
“我們幹的本就是這些殺獸扒皮的活,我看這東西,皮毛倒是好看的很,不如将它扒了皮,進貢給皇帝。”
“我覺得甚好,不如咱們一起把它扒皮,賺點錢來花。”說着,獵戶們開始有所行動。
“這麽好看的一隻貓,被人扒了皮豈不有點可惜——”
衆人身後,一道脆耳的女聲響起,衆人皆回首,逆光中,走來一個着紅衣的女孩,模樣精緻,唇角含笑,氣質高貴,她一步步走進人群中間,站定。
那網中,被纏着一隻毛色鮮亮的野獸,尾長數尺,通體金色,眼眸輕閉,嘴角有一絲幹涸的血迹。長相似貓卻又不像貓,長利爪,稍微發個怒便可将這衆人撕個粉碎。而如今被困在網中,奄奄一息,身下也有一汪血,看起來傷勢十分嚴重。
女孩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像貓的野獸,微微蹙了眉。
這茵山平日裏隻有他們這些獵戶活動,想要見到生面孔,實在難于登天。眼前這個女孩看上去年級尚小,眉宇間卻沒有一絲尋常小孩的怯懦,目光清亮,一身紅衣在這萬物枯萎的秋季耀眼的讓人移不開眼。
“小主子”身後的侍女跟了過來,看着這一幫衣着皆是獸皮的獵戶,小聲的拉着女孩的袖子道:“小主子,咱們還是回去吧。”
“那你倒是有什麽好法子,來和大夥說說。”
獵戶們瞧着不過是個模樣俊俏些的小姑娘,遂不屑的開口。
其中一個獵戶拉了拉開口問女孩的那個悄聲提醒,“這位姑娘看樣子不尋常,咱們客氣點,可别得罪了她。”
一旁聽着的女孩唇角微微揚起,倒是個有眼力見的人。她緩緩開口:“說到底,這不過是個長得變了些模樣的一隻尋常貓罷了,僅僅憑這稍顯巨大的尾巴與毛色就敢斷定是個稀罕物,顯得有些牽強不是?”
衆人一時緘默不語,姑娘說的也确實不錯。
“況且咱們陛下不好殺生,你們幹這些行當要是被陛下知道可是要降罪的。”女孩看了一眼網中的那隻野獸,繼續道:“雖說你們的營生本就是靠打獵維持生計的,尚可理解。但就算不上貢給陛下,私下要是交易被陛下知道,後果也是很嚴重的。”
“那姑娘你的意思是——”先前勸說獵戶的那個人開口試探。他們不是不知道,可最近快到冬季了,一些鳥獸已經歸巢準備冬眠,若是不做些大買賣很難将這個冬天度過去。這好不容易逮着個稀奇的,讓他們就這麽放棄不就白費一番力氣了。
“諸位都辛苦勞作,打獵這活有一小半靠自己運氣,碰上個好貨色能多賣些錢,若是手氣不佳,空手而返也是有的。我瞧着它有些可憐,若是各位同意的話,我買下它,價錢上自然不會少的,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女孩看着那些獵戶将他們的心思猜了七八分,眼珠子一轉便有了主意。
“你要買它?”獵戶們愣了愣,皆面面相觑。
“沒錯。”女孩點頭。
“那好,既然姑娘喜歡,我們便也不能駁了姑娘的意,價錢方面這個數,你可接受?”獵戶伸出三根手指。
“來人。”女孩朝身後喚了一聲。
“在”侍女從中走了出來,低着頭乖順的應了一聲。
“給錢。”
侍女應聲,接着從袖裏拿出錢來,遞給衆人。
“姑娘出手如此闊綽!”獵戶看着手中遠遠超過自己要的那個數目,吃了一驚,心裏又驚又喜。“那我們在此謝過姑娘了。”
“勞煩各位将它放了。”
女孩目光示意那未解的網,獵戶會意忙去解開了去。脫離網束縛的貓似有感應,它輕輕擡起頭凝望了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識。一切,天旋地轉,歸爲混沌。
傘堂。
茶杯裏的茶已經涼透,蘇錦宸回憶起了一點過往,覺得有些頭疼。他看着趴在桌上依舊昏迷的女子,手覆上她的額頂,一道光迸出,隻消片刻,桌上的女子化爲了一隻小灰貓。
蘇錦宸看着灰貓沉沉道:“是你,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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