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錦辰是在台上醒的。
被強制性傳送出空間自然不可能多舒服,她哼哼唧唧不舒服地掙紮了一下,離她最近的零一自然第一時間反應到了。
分心在賽場上是一個大忌。對手幾乎是同時發現了這個漏洞,其中一個敏功類型的異能者立刻提着匕首,破開本來密不透風的精神力領域,直指零一和莫錦辰。
所以,莫錦辰一睜眼就是一柄有着深深血槽的匕首沖着她突刺過來。
莫錦辰:……什麽玩意這麽刺激的嗎?
生活還是對她這隻小貓咪動了手!
幾乎來不及思考,莫錦辰的手已經擡起來了,指間細碎的冰雪伴随着白色的冷霧騰起,然後在下一刻,一連串的咔嚓嚓聲音響起。
“卧槽!!”
這聲友好的問候并不是那位拿匕首突刺的兄弟發出來的,他早已經是一根凍的硬邦邦的老冰棍了,連同他的隊友也未能幸免,看起來凍的極其脆酥酥。
但莫錦辰這一手波及的範圍實在是太廣了。比賽場邊緣的符咒根本攔不住神祭帶來的冰雪,無差别地覆蓋了大半個觀衆席。那些幸免于難的同學看着前面一片白茫茫,隻能用一句卧槽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賽場的能見度一瞬間下降到了極低,又在幾個呼吸後沉積下來,滿地的白雪皚皚。
場地如同剛剛經曆了一場暴風雪的摧殘,裁判頂着一頭白花花的雪帽子和雪胡子,顫巍巍地看向場地裏的罪魁禍首。
“啊嚏!啊嚏!”莫錦辰迷迷糊糊之間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大事,瑟瑟縮縮地往零一懷裏鑽:“好冷。”
衆人:……爲什麽會冷你心裏沒點逼數嗎?
中心的零一頓了下,拿毯子将她仔仔細細包好:“還冷嗎?”
“冷。”莫錦辰吸了吸鼻子,縮在毯子裏隻露出一個小腦袋,委屈巴巴道:“這毯子怎麽這麽薄啊……”
零一頓了頓:“等會給你找條厚的。”
目睹了一些的衆人:……你們是狗吧?!一定是吧!
還毛毯,搞得這滿地的冰渣不是你們弄出來的一樣!整座山的筍都被你們奪光了!
莫錦辰花了半天才緩過來,之後突然反應過來,零一這次沒有蒙眼。
她刷拉一下從毯子裏鑽出來,想去看零一的臉。零一卻先她一步重新蒙上了眼睛,感受到她的動作,重新用毯子将她裹好:“别亂動。”
“讓我看看。”莫錦辰去拽他的繃帶:“你這個能取下的是嗎?我還沒見清你的眼睛。”
“這是封印用的,次數有限,不能随便取下。”零一解釋着,阻止她的手卻什麽用力,帶着幾縷縱容。
莫錦辰聽到封印二字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再去扯。
“那你别扯開了。”半晌,她聲音低低地傳來:“如果有需要揍的人,可以找我。”
“我會幫你揍他們。”
零一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而後略帶些許笑意的聲音響起:“……好。”
出了這麽大一個意外,比賽不得不暫停。場地開始清掃修複,傷患也被校醫隊帶走。
莫錦辰毫無罪魁禍首的自覺,縮成小小一團坐在零一腿上喝着熱茶。剛剛喝完,零一又遞了一個溫度适中熱水袋給她,仔仔細細塞在她懷裏。
畫面莫名有種父慈子孝的感覺……啊呸,父慈,子孝不孝就不知道了。
莫錦辰提着空杯子對着零一晃了晃:“還要。”
她歪頭思考了一番:“要奶茶。”
“噗。”邊上的雲淼淼剛剛從震驚中恢複過來,就看到了這個畫面,忍不住笑出聲。
“姐姐。”莫錦辰注意力轉移到雲淼淼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睡了這麽久,給大家添麻煩了。”
“沒,你沒給我們添麻煩。”雲淼淼擺擺手,調侃道:“你到是公平地展示了,什麽叫……在場的,都得死。”
順着雲淼淼的指間,莫錦辰沉默地看着滿場的狼藉,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演不了楚楚可憐的小白花了。
但戲還是得演的,硬着頭皮也不能損了任務者的門面。
“對不起姐姐。”莫錦辰縮了縮脖子,委屈巴巴茶裏茶氣:“我之前一直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沒什麽接觸異能,控制不好……是我的錯。”
她偷偷瞥了一眼褚詢,對着雲淼淼接着道:“不像隊長那麽強,能什麽都做得那麽好……上次和隊長比試真的讓我感觸太深了,所以一睜眼,我吓到了才……”
可謂是對假象情敵褚詢怨念很深了。
褚詢:……爲什麽又能扯到我。
等等,他爲什麽要說‘又’字?
“小丫頭,不錯嘛,老夫沒有看錯你。”
中氣十足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後傳來,一名灰發老人出現在幾人身後。穿着一身皮衣,不弱的肌肉将衣服撐的十分貼合,要不是臉上确實有了滄桑的痕迹,莫錦辰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一位老人。
這老人看起來一拳能打飛兩個她,硬朗到上公交車她都不會讓座的那種。
“校長。”
“校長。”
褚詢他們紛紛低頭行禮,校長随意地擺擺手。唯二沒行禮的,一個是輪椅上的零一,一個是狀況外的莫錦辰。
“你是校長啊。”莫錦辰吸了一大口奶茶,想起那高塔内的情況……不知道這位校長知不知道有一位僞神在利用信仰,吸收校内學生的生機呢?
“我是本校的校長。當時看到你的檔案,我就知道你是最适合我們學校的人才。”校長爽朗地笑笑:“現在看來,我還沒有老眼昏花。”
“檔案?”莫錦辰愣了下:“我爲什麽适合這學校?”
“是啊,學生檔案。”校長笑起來,像個老頑童:“是你半個月前寫的作文哦。”
他直視着莫錦辰,臉上的褶皺揉在一起,有種詭異的慈祥。
“你說,”他說道:“你說你快死了。”
莫錦辰的呼吸微微一緊。
“但是死亡對于你來說不是終點,隻是一個逐漸新生的過程。”他似乎往另一個方向看了下:“你說……”
“你說,你曾是神。”
“你将是神。”
像是中二病一般的發言,零一卻是在第一時間将精神力釋放出去形成隔開人群的結界。要不是莫錦辰抓住他的手,他可能已經将繃帶解下來了。
莫錦辰抓着零一的手,手指微微戰栗。
她将自己的臉縮到白色的圍巾裏,幾乎能斷定,這個世界的她,原本應該也有幾分特殊的能力,就好像之前的預視或者紅線一樣。
要不然不會說出這種話。
曾是,将來。唯獨漏了現在。
校長對于零一的行爲,和褚詢雲淼淼那明顯緊繃的神情完全沒在意,他将一張紙遞給莫錦辰:“不知道你現在經曆了這麽多,是否忘記了初心。”
莫錦辰接過那張紙,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沉默了許久。
“真羨慕你們啊。”校長有些感慨地開口:“在這個無所不能的年紀,做什麽都有底氣。”
莫錦辰深吸了一口氣,剛想說什麽,校長卻打斷她,問道:“你認爲,什麽是神?”
聽到這個問題問到莫錦辰了,她愣了許久:“悲天憫人?”
“褚詢,你說呢?”校長未對這個答案有任何表示,轉頭問褚詢。
褚詢冷冷淡淡,似乎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耐不住老人的眼神,最後還是慢吞吞地開口道:“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
“……沒叫你背詩。”老人恨鐵不成鋼,将目光轉向零一,睨了他好一會兒,自己歎氣道:“問你也沒用,算了……淼淼你覺得呢?”
雲淼淼也是愣了下,猶豫道:“與天同壽,萬古長存?”
莫錦辰的手微微用力,零一感受到了她情緒的起伏,伸手輕輕撫着她的背,就想安撫某種小動物。
“唉,現在年輕人就這個水平嗎?”老人語氣惋惜:“就沒能具體些嗎?”
“那你們覺得,那高塔裏的,是神嗎?”他原本懶洋洋的語調突然一轉,尖銳極了。明明說的是你們,但目光卻看向莫錦辰一人。
“是嗎?”他重複。
結界内的其他人一言不發,莫錦辰眼神一暗:“不……”
話還沒說完,已經被零一一把捂住嘴摁懷裏了。
“小孩子不懂事,校長您别計較。”零一難得在外面說了這麽長一段話,隻是這個‘您’字多少有些嘲諷:“時間不早了,我們也需要準備後面的比賽了。”
校長看了零一許久:“你倒是護着這孩子……就是不知。”他眯了眯眼:“這孩子也會這般對你嗎?”
“這就不勞您費心了。”零一不避不退,直接道。
校長與他對視,二者的氣場交互着。就在莫錦辰快忍不住出聲打斷的時候,校長先一步突然大笑起來:“行,我不在這裏礙你們年輕人的眼啰。”
他從零一身邊走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會吧。剩下的比賽就不用比了。”
幾人面色一緊,雲淼淼有些不安道:“這……我們應該沒有違規吧?”
校長一看他們表情就知道他們誤會了,哈哈大笑起來:“不不不,我并不是讓你們退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的表情肅然認真起來:“你們直接保留資格了。”
“這場比賽的目的,本來就是選出最合适的隊伍參加全國的異能者大賽。我們學校會出兩隊,恭喜你們成爲其中之一。”校長揮揮手扯掉了零一之前布下的結界,走了出去。
“這是直接晉級了意思嗎?”雲淼淼有些驚喜道。
莫錦辰無法理解她爲什麽驚喜,她隻在乎自己下個月能不能吃得起三明治,高聲問道:“那我的處分能消嗎?”
校長的聲音遙遙傳來:“不行哦。你們這算特招。小孩子要學會知足哪……”
“好好準備之後的全國賽吧。”
話音都還沒落下,人就不見了。
莫錦辰看着手裏的奶茶,突然覺得不香了。
嗚,要是年末處分還沒消的話,她會餓死的吧,一定會的吧?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奶茶,架勢就好像喝斷頭酒一樣。
不出意外,被嗆到了。
咳的那是一個天昏地黑,莫錦辰漲紅了臉,想到自己未來的悲慘模樣,嗷地一聲哭出了聲。
她裝模作樣的時候倒是哭的很有美感,但真情實感想哭的時候,往往沒啥形象可言。
零一見識過,但是雲淼淼和褚詢就沒有了。
兩位年輕的學生會會長和副會并沒有見過這種哭法,委屈的好像全世界都欺負了她。
然而并沒有。就算欺負了,也就負了一點奶茶炸雞小甜瓜。至于爲了這個哭成這樣嗎?
眼見着周圍八卦的目光越來越多。褚詢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了雲淼淼,雖然表情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清冷,但雲淼淼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問題是……她也不會哄孩子啊喂。
雲淼淼有些苦惱地搖搖頭,然後重新将充滿期待的目光看向零一。
零一安靜地拍着懷裏孩子的背,手指削瘦,隐約能見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他眼上蒙着繃帶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在場的人都清楚,這個繃帶并不影響他感知周圍的情況。
比如雲淼淼心急如焚且略帶殷勤目光。随着時間推移,她的情緒也越來越急切,估計想忽視都難了。
可零一恍若未知,隻是慢條斯理地給莫錦辰順氣,順便裹好她的毯子,半句話也不說。
褚詢感到有些奇怪。其實哄好莫錦辰應該不是一件多難的事情,看她那麽在意處分,八成是因爲消費等級降低了而難過。而他們都不缺學校的積分,更不缺錢,這是一件很簡單就能解決的事情。
然而卻沒人開口說。他自己是不善言辭,雖然打算之後幫忙但也不打算開口說。雲淼淼估計是關心則亂沒想那麽多。但零一這時候不開口安撫就有些奇怪了。
褚詢想着,輕輕拍了下零一的肩膀。
零一用精神力傳聲道:“别這時候和她說那些。”
褚詢愣了下,雖然不解但也消停了給莫錦辰解釋的想法。
零一微微擡頭,從他這個角度隐約能‘看’到遠處的高塔。
“讓她長個記性。”
小孩子忘性大,不給她點教訓,估計夜裏亂跑,甚至強闖冥想者高塔的事情她還能再來幾次。
并不是她任何一次胡來,他都能幫她收尾的。
零一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握緊成拳,風吹過林梢,帶起了他眼前遮蓋着的白色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