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時候發現的?”解問着,語氣依舊無波無瀾。
“沒有。”莫錦辰微微搖頭:“不确定,随便詐你的。”
解沉默了,似乎從未見過如此厚顔無恥不講武德之人。
“是我。”他幹脆利落地承認了:“讓你入學的是我;故意發出你頂替掉人的假消息的也是我;校内比賽前誘導他們給你下藥的也是我。”
“發散假消息是爲了讓别人找我麻煩從而試探我的實力,再不濟也能假裝救世主從天而降引發我的信任;讓他們給我下藥,目的應該在雲延。雲延是引路人,你在試探雲延能爲我做到什麽程度……”莫錦辰低垂着眼,抽絲剝繭地分析。
“你很聰明。”解沒什麽感情地誇贊一句:“不妨再猜猜,我爲何要讓你入學,爲何我的目标是你?”
“這不是廢話嗎?”莫錦辰睨了他一眼:“你都認得我父母了,認得我不奇怪嗎?說句實話我都不知道我父母是誰,你倒是比我懂得多。”
解沉默了很久:“你好奇你父母是誰?”
“好奇。”莫錦辰應下:“但是你說的話,我不信。”
“爲何?”解問。
“因爲你欠我一條命。”莫錦辰突然發難,手裏的紅線猛地向前刺去,疾如閃電。
“你可知,因爲你之前的所謂試探,有一個人爲此死了。”她想起了原主,雖說是她的碎片,但也本該擁有一段獨屬于她的人生的:“那天池子裏的水,還真冷。”
紅線穿刺入地面,解的身影卻早已不在原地。
然而,他的身影雖然消失了,但那沉重如鍾的聲音依舊在白茫茫的空間裏回旋。
“如若死了,那也是命理。”
“是嗎?”莫錦辰嗤了一聲,聲線微涼:“那你我之間有一戰,這也是命!”
“說句實話,我搞不懂你。”周圍看不到任何東西,莫錦辰也沒有輕舉妄動,而是一邊用紅線尋找一邊繼續說道:“你讓我,無法判斷。”
“你似乎做什麽事情都夾雜在善和惡之間。”她說着:“你吸取信徒生機,換給他們部分願望的實現;你引我入局差點害我身死,卻又送我紅線一場機緣。”
“你不像神。”
“更像是一個商人。”最後她下了一個結論:“固執己見,比較喜歡強買強賣的商人。”
很像她自己。
“善惡本就由人所定。”解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本無善無惡,隻是……想活着罷了。”
他隻是……有了屬于神職外的私心。
也因此不再純粹,逐漸衰弱。
所以,他看上了人類的生機。
“我原本可以靠着生機再苟延殘喘數千年,可是,你來了。”他的身影出現,沉重的一擊狠狠地敲在莫錦辰所在的位置。
速度之快,出現之詭異,遠遠不是莫錦辰之前能夠反應過來的。然而神祭帶來的冰雪比她反應更快,硬生生攔下了這一擊,四碎的冰屑濺的到處都是。
莫錦辰狼狽地滾到一邊,咽下喉嚨口溢出的血腥味。
太快了。她心有餘悸地想,甚至覺得自己有些托大了。
“光團子,随時準備離開這個世界。”她心裏呼喚着,聽到光團子的聲音後微微松了半口氣。
“雪……”解并沒有急着進行下一次攻擊,而是看着自己被凍住一半的手掌,語氣懷緬地道:“這是屬于落雪與悲憫的神明的能力吧……你看,你在這裏,就會引得他們來這裏。”
“包括那位誕生于尋木,生長于蓬萊的小仙君,也甘心給你指路。”
“最麻煩的是……掌管規則和命理的那位……”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所以你一來啊,我就活不成了。”
“唯有一種辦法。”他對着莫錦辰伸手一隻手,微微收攏掌心:“才有一線生機。”
莫錦辰慢吞吞地喚出陰陽劍,撐着劍柄站起來:“别的我不知道,但落雪與悲憫的神明不會來的。”
“他死了,死在人類的兩座國度的沖突裏。”
“不可能!”解頭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怔愣,立刻反駁道,周身漾起青銅色的波紋:“就憑人類?祂可是……”
“可是什麽?”莫錦辰扯了扯嘴角:“你們口中的先天至高神?”
“不,他是凜國的神明。”她挺直了腰闆,語氣微涼:“也盡了一位神明的職責逝去。”
莫錦辰也是在這時開始隐約明白爲什麽少年神明那時候并沒有過多的使用屬于冰雪的能力,又爲什麽會越來越虛弱。
并不隻是因爲人類的戰争。而是他本來就快消散了。
和她這麽多個世界,遇到的神一樣。因爲信仰以及其他種種原因,逐漸逝去。
隻是,面對這種消散,解選擇了換取人類的生機苟延殘喘。而那位少年神明,爲了一個萬年前的承諾,硬生生耗盡了屬于至高神的全身的神力,隻留一縷幹幹淨淨的神格。
如今在這麽多世界,似乎所有知道那位少年神明的存在,都叫他落雪與悲憫。
唯有莫錦辰一直記着,他也是凜國的神明。
是她跳了十年祭舞的神明,是會給她帶糕八件的神明,是說起故鄉,眼裏會有懷念的神明。
從先天至高神到庇佑凜國的神明。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也爲此燃盡了後半生所有的時間。
“祂……死了?”解的聲音帶着些許不可思議,慢慢越來越低:“消散了……連至高神也躲不過……”
他的目光重新放在了莫錦辰身上,空洞的眼眶裏,帶着晦澀不明的情緒。
“是啊。死了呢……”莫錦辰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的手持着劍,劍輕輕劃過眉間:“本來還想着,再給他跳一曲……”
本來還想再給他跳一曲天溢樂舞的。
一柄劍擦着解的肩膀過去,插在地上嗡嗡直鳴。
莫錦辰對着解笑了笑:“來呗。我也想試試……”
“看看你說的命理,到底準不準。”
……
莫錦辰并不是不擅長打架。
隻是對于主征戰的神明來說,她确實不夠看。
她這麽多世界所學的技能幾乎沒有藏拙地傾巢而出,卻也僅僅隻能維持着自己不被一下子出局而已。
“差遠了。”解語氣很淡:“你和你父母比,差遠了。”
語氣平靜,但是嘲諷力度卻是滿分。特别是這種略微帶着點長輩的訓誡的味道,更是讓莫錦辰氣的恨不得一拳錘在他臉上。
“聖裁。”莫錦辰一個翻身退後再次躲過解的一擊,手中結印縮地千裏,對着空間裏低吼一聲:“出來一下,幹他鴨的!”
這麽多年的默契,讓聖裁第一時間就明白了莫錦辰的打算。逐星号憑空出現,對着解的方向就是一發蓄力已久的電漿炮。
電漿炮中的等離子體本身的溫度可達到數百萬攝氏度,甚至數千萬攝氏度。幾乎任何物質在其面前也會被瞬間蒸發,破壞力十分驚人。哪怕是莫錦辰,在沒有穿防護服或者神祭附體的情況下,也不敢貿然靠近,所以才縮地千裏,遠離了爆破中心。
幾發電漿炮過去,解怎麽樣她并不知道,卻看見周圍的環境開始燃燒起來。就好像......這裏真的處在一張紙上。
聖裁也跟着皺眉:“我帶你出去。”
他的本體作爲空間玉石,在這方面比莫錦辰敏銳的多。
“好。”莫錦辰點頭。
聖裁收回逐星,拉住莫錦辰的袖子,灰白的瞳孔閃過一縷微芒。下一刻,他們出現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濕熱的環境,雨水和樹林的味道。他們回到了之前比賽的那座島,莫錦辰往前一看,正是之前那突然出現的屬于冥想者的塔。
“看來,這裏才是現實。”莫錦辰感歎:“我打了一個寂寞。”
“不,那裏也是現實。隻不過是一個獨立的小空間罷了。”聖裁沒有松開她的袖子,戒備地解釋道:“如果在那個空間死了,現實中也是真的死了。”
“所以,聖裁裁你是用未來的高科技,破了小空間?”莫錦辰孩子氣地鼓掌:“厲害了。科學的盡頭是神學,沒想到你可以用科學打敗神學。”
“你給我緊張點。”聖裁看着她一身狼狽衣衫淩亂,頭發也在剛在的戰鬥中弄的亂糟糟的,偏偏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氣便不打一處來:“别開玩笑了,如果是神的話,說不準連你那傻不拉幾的小光團,也沒辦法從這個世界帶走你。”
“我一直很認真啊。”莫錦辰說着,突然頭轉向了另一處,低聲道:“來了。”
聖裁轉頭看去,灰白的瞳孔微微眯上,手卻已經開始準備去摸背後的劍了。
解居高臨下地站在塔尖,低頭俯視着一切。他的目光先是放在莫錦辰身上,下一刻,轉向了她身邊的聖裁,開口喃喃:“桃源......”
“連桃源都在這裏啊,看來落雪與悲憫是真的不在了。”解的話裏,帶着幾縷若有若無的兔死狐悲。
“閉嘴。落雪與悲憫哪裏不在了?”聖裁低喝着打斷他的話:“睜大你的眼睛,她就在這裏。”
聖裁說完這句話,轉頭看向莫錦辰,灰白的瞳孔裏仿佛燃燒着金色的微芒:“愣着幹什麽?懲處他的不敬啊。”他一字一頓:“我祈求您,神·明。”
莫錦辰愣在了原地,手握得過緊,以至于掌心都微微發疼。
聖裁還以爲是莫錦辰心裏沒過那道坎,聲音很低地輕聲道:“神格是他給你的,這是他的決定,你安安心心收着就是。隻要神格在,落雪與悲憫就永遠不算消逝。”
“同樣是神,你不比任何存在弱,也不比任何存在卑賤。有人對你不敬,打回去就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帶着點笑意:“就算是他,看起來神格柔柔弱弱的。卻也是,凜國的戰神啊。”
雪山的神明,被擡上了戰勝的神壇。
莫錦辰呼吸一窒。
遠處傳來喧嘩聲,莫錦辰餘光瞥向山下的一角,那裏密密麻麻都是人,正向這裏跪地朝拜。
他們看不清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卻能看見之前莫錦辰他們破空間而出時候,冥想者高塔裏爆發出的滔天火光,誤認爲是神的旨意。
他們祈求着,跪拜着,感謝着。鋪天蓋地的紅線從連接着他們和冥想者之塔,源源不斷地将他們的生機抽取。
莫錦辰慢慢收回目光,對聖裁道:“我知道了,你且回空間。”
聖裁還想說什麽,看見她的表情後卻沒有再過多言語,轉身帶着逐星回到空間。
“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了。”莫錦辰興緻恹恹:“拖了這麽久,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了。”
“無論是什麽結局,我都接受。”解輕笑出聲,如同暮霭的鍾聲響起:“不過,也要你做得到。”
“如果我殺了你,你所作所爲的因果,就會算到我的頭上。”莫錦辰也是在聖裁出手之後,才隐約覺得不對。解的行爲很不符合邏輯,他比莫錦辰強,對她有殺意卻并沒有第一時間下死手。特别是在聖裁出來後,更是像通過反複挑釁揣測她的實力。
“反應過來了?”解随意地站在冥想者之塔的塔尖:“我到現在還沒能做出選擇。”
“我會有兩個結局,一是吞噬了你,繼承你身上的能力,然後徹底堕落。”他向兩邊攤開手,坦然地接受人們生機的輸入:“還有一種,是死在你手裏。我以神的姿态隕落,而你,會承擔我所有的罪孽。”
解的紅線和莫錦辰的同源,如若莫錦辰殺了他,無主的紅線自然會和她身體裏的紅線融合。她吸收這些生機,同樣承擔解惹下的因果罪孽。
“殺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解有些散漫地說道:“我看你知道事實之後,似乎很沒興緻。怎麽,不打算再與我動手了?”
說句實話,知道他們纏鬥了這麽久的真相居然是解單方面在猶豫到底要給自己怎麽樣的結局,這是一件非常打擊人的事情。但是莫錦辰并沒有在意,她明明擦拭着手裏陰陽劍中的一柄,慢條斯理道:“你說錯了。”
她擡頭,那雙平日裏自帶三分如同卧着星辰的眼睛裏沒有太多的情緒,不染塵埃,清澈且堅定。
“我永遠會回應我信徒的祈求。”
然後,懲處你的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