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校長曾經問過一個問題:什麽是神。
莫錦辰回答不出來,到現在也是。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神,從來不覺得。這種感覺很微妙,帶着一點點自慚形穢。
就好像自己配不上那個幹幹淨淨的少年。
巨大的青銅從天而降,氣勢磅礴如同毀天滅地。
莫錦辰運用預視的能力退開,再次擡頭時,額間的紅梅已經浮現,眉間點血。
她擡頭,眼瞳裏是若有若無的悲憫。
這世界強者有很多,可是啊......強大的從來不是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而是那延綿不絕,潤物無聲的細雪。
不知所起,卻早已滲入骨髓,刺骨冰涼。
對面的攻勢戛然而止,解的表情裏染上了明顯的震驚,他四肢僵硬,臉頰蒙上了薄薄的冰霜:“什麽時候......”
“一開始。”莫錦辰仰着下巴,臉上是打鬥中被飛濺的石塊劃出的細碎傷口,但她腰闆挺得筆直,神色算得上倨傲:“你真的以爲,我會什麽都沒準備就敢和你直面上嗎?”
從她進來後的和他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擊打,她都悄無聲息地将紅線繞上神祭帶來的雪,輸入他的體内。
他們的紅線同源,互相吸引是再正常不過的情況了。
“一百九十七下,這是我對你攻擊的次數。”莫錦辰笑起來,牽扯到臉頰的傷口,小小地嘶了一聲,半晌後,卻又不管不顧地大笑起來。
“你很強,比我想象中要強。”她彎着腰笑得發抖:“我一直在等,等那寒意侵入你的五髒六腑,關節骨骸......不對,你并沒有這些東西。那就......”
她勾起唇角,原本眉目清秀帶着稚氣的孩子,不知何時,眼裏已經有了些許戾氣和狠意。她張開口,用依舊帶着頑劣的語氣道:“那就,侵略你的神識吧。”
神永遠純粹。
失去純粹,便不再是神。
沾染人的生機已經讓解的體内神力斑駁紊亂,他好不容易維持的微弱平衡,在莫錦辰侵入的神力裏徹底崩塌。
原本好好的穹頂萬丈,狂風大作,烏雲蔽日。
整座森林都在哀嚎,蒼天的巨木沙沙作響,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支離破碎地哭喊着。
“你......”
解戰栗着,似乎想要說什麽。周圍青銅色的神力和紅線交纏着,寸寸崩斷,往下掉落。
“你可想好,殺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他維持着最後的體面,語氣森然威嚴:“我身上的因果,可沒那麽好承擔。”
“你殺了我,我倒是可以洗刷罪孽消散于天地。而你,結局不會比我好到哪裏去。”
莫錦辰粲然一笑:“我還有别的選擇嗎?”
“要知道,是你拉我入局的。我比你,更沒有選擇權。”
她說着,手心收攏,指間的冰瞬間被捏碎,迸發出并不算多顯眼的能量。
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解悶哼一聲,身形不受控制地墜落。
那一瞬間,山川怒吼,萬物凋零。
解巨大的身體從塔尖墜落到地,地動山搖。
天空出現如血一般不祥的紅色,大片大片的雲都在燃燒,整個森林裏的動物都發出凄厲的叫聲,宛若世界末日。
塔,塌了
這是......神隕。
可詭異的是,滿山遍野的花卻開了。姹紫嫣紅,好看的緊。之前被狂風吹斷的草木,也在空氣中顫巍巍地抽出幼嫩的新芽。
“我會承擔你的因果。”莫錦辰面無表情地看着解的身軀慢慢消散,抹掉嘴角的血低聲道:“這是我應該承受的。”
解的身體已經慢慢融于天地,變得越來越透明。他身上的紅線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飛去,一部分在莫錦辰身邊盤旋,一部分回到人們的身上。
解空蕩蕩的眼眶直視着血紅的天空,許久,用全身的力氣微弱地詢問道:“其實我不明白。我隻是想活下去,這有錯嗎?”
“如若我沒錯,規則又爲何判斷我的失職,慢慢剝奪我的存在呢?”
如若是他全盛時期,再來幾個現在的莫錦辰,都不可能傷他至此。
莫錦辰身上并沒有受多重的傷,血卻莫名從她的毛孔裏溢出來,沒一會兒就浸透了衣衫,看起來有幾分駭人。她卻宛如未知,隻是輕聲回應道:“我不知道。”
解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輕呵:“是啊......你不知道。”
他的軀體已經消散到腰腹之上,鎖骨處的如蛇一般的印記也開始褪去。
“也許,如今的世界,早已不需要神明。”他說出大逆不道的話,帶着對自己,和對全世界的嘲諷:“說是我們掌管這自己的職位,但這千千萬萬的大小世界,誰能都管得了?不過是大道規則在運行罷。估計,那些所謂的‘道’,巴不得我們的能力歸于天地。”
他突然激動起來,拖着消失一半的軀殼想要坐起來:“你說,你說!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先天至高神,祂們救得了所有人嗎?!救得了世間萬物嗎!啊?!”
“所以交易又有何不可。反正我救不了所有人,管不了所有人,有選擇不是正常的嗎?誰獻上生機我就給誰庇護,賜予他想要的能力,有何不可?何錯之有?!”
莫錦辰被他周身激蕩的神力刺激着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咳了幾聲,最後搖搖頭:“救不了。救不了所有人。”
解的氣還沒喘出口,就聽見莫錦辰接着道:“但他們依舊會救。看到,就會救。”
她捂住唇:“聽見便去回應,看到便去幫助。也許在宏觀意義上,他們救不了全世間的。但至少在他們身邊,瑞雪紛飛清玉宇。”
“我什麽都不懂。看不清過去,也看不見未來。”莫錦辰坐着,慢慢調動身體裏的靈力調整着在她身體裏顯得有些過于充盈,橫沖直闖肆意妄爲的生機:“我不太懂什麽是神。所以啊,校長,我想不了太複雜的東西,管不了太遠的東西。我隻能看見周圍這方寸之地,對于我來說......”
“身邊即是世界。”
她到底還是作爲一名學生來回答了校長之前的提問。
神憫世人,會渡盡天下人。祂的身邊即天下,身邊即世界。
“身邊即世界......嗎?”解重複着,笑着笑着嗆起來:“果然還是孩子啊......”
“誰不是呢?”莫錦辰也笑,想了下問了個似乎毫不相幹的問題:“校長,你的神職是掌管啓蒙與征服對吧?”
解沒有否認。
“啓蒙啊,真好。”莫錦辰語氣裏帶着欽慕,咳出壓在喉嚨口的血塊:“那你一定教過很多孩子吧。”
“我剛剛進入你的空間的時候,聽到的那個是千字文吧?”
“難怪你入世後,也要當校長呢......”
之後莫錦辰的聲音解已經聽不見了,他的眼前略過走馬燈,一步一步皆是回憶。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略過,如同一部老舊的影片,重新從塵封的箱子裏被取出來緩緩播出。那些原本已經忘記的人的音容笑貌又再次清晰起來。
解不是先天至高神,在成神之前,他也曾是人。
那時,他是雲深處一座不知名小村莊裏的夫子,每天帶着一群垂髫小童在學堂裏識字念書。
從三字經到弟子規,從百家姓到千字文。
那時天下并不太平,江湖動亂。有一天,一群逃亡的亂賊進入了小小的村莊,他們燒殺搶掠,打算将這個村子據爲己有,用于鍛造兵器。
夫子将那群小童藏了起來,自己卻被抓住了。無論那群人怎麽問,無論是用金錢誘惑,還是武力威脅,甚至是戳瞎了他的眼睛,他都不說孩子們的下落。最後在青銅澆注的時候,他被失去耐心的亂賊投入了融化的銅液裏。
不遠處的樹叢裏,一個個小小的孩子縮在層層疊疊的樹葉裏,捂住嘴,正看着他,眼裏的淚珠不斷掉落。
那天,滾燙的金屬貼着他的皮膚,他卻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這是他給孩子們,最後的啓蒙。
所以......到底是什麽時候,失了初心啊......
解緩緩地閉上眼睛,久違地感受到了平靜。
沒有人們或貪婪或瘋狂的祈願,沒有磅礴的生機和神力沖突的痛苦。世界突然變得輕盈,帶着一點點溫柔的涼意,如同草長莺飛的二月天,春風拂面。
遠處隐約有幾個孩童的身影,他們見到了他,收起紙鸢行禮。
“......夫子?”
......
随着解的徹底消散,莫錦辰再也撐不住,徹底軟倒在地上。
說到底,弑神對于她來說,并不是毫無影響的。
手心越來越燙,莫錦辰低頭看去,看到了之前手心裏的那紅色的如同蛇一般的印記。在解死後,它就不斷變燙,似乎有什麽要掙紮着出來。
莫錦辰也不再壓制它,任由那股力量從手心噴湧而出,最後化成萬千紅線在空中互相糾纏。那些紅線仿佛被無形的織布機編織着,最後化爲了一柄巨大的青銅弓,懸挂在空中。
伴随着這柄弓的出現,莫錦辰體内肆意的生機就此平靜下來,不再掙紮着幾乎要撐爆她。
“原來是弓嗎?”莫錦辰緩緩地呼出一口氣,看了看那柄青銅弓,又看了看自己手心淡去的印記。
她之前一直以爲解的鎖骨處,還有那些被吸取生機的人的身上的印記是蛇。
其實不然,那是......弓。
杯弓蛇影的典故可能真不能怪那人疑神疑鬼,這兩者還真有點像。
“莫錦辰——”
山下傳來腳步聲,莫錦辰偏頭看了一眼,隐約看到有幾個人在往這裏跑來,步履匆匆。
不過她實在是太累了,最後對着那個方向露出一縷疲憊的笑後,她頭一歪,陷入了沉沉的夢境。
夢裏,梅花樹下漏下月光,疏疏如殘雪。
......
那天之後,所有身上有蛇形印記的人,那些印記都消失了。
與此同時消失的還有當時他們向神祈求的異能。但同樣的,那群人裏,也有不少病入膏肓或者垂垂老矣的人,突然又有了生命力,不再如同行屍走肉般透着死亡的氣息。
冥想者的高塔消失了,一開始異能者的世界大動蕩,一些瘋狂膜拜神明的人惶惶不可終日,四處散播着世界末日的謠言,說神明抛棄了世人,覺得異能者的世界結束了。
但随着時間的推移,世界依舊在運行着。人們也慢慢發現,神明從未抛棄世人,異能也并不是全部。他們重新修建倒塌的冥想者高塔,雕刻神明的畫像。
不少人會在重建的冥想者高塔下獻花,常常有父母親帶着五六歲的小孩走到冥想者塔下,祭拜這位啓蒙與征服的神明。
也許,人們并不需要異能。哪怕是普通人,也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努力過得很好。
人們可以不需要異能,卻不能沒有啓蒙。啓蒙,傳道受業解惑,讓人們從混沌中睜開眼,明善惡,辨是非。
“媽媽,媽媽。”一個紮羊角辮的女孩将花放在了冥想者的雕像下,扯着自己的母親的衣角小聲道:“我們爲什麽要給這位叔叔獻花呀。”
“不是叔叔,是神明大人哦。”母親溫柔地點點小女孩的鼻子:“這位是掌管啓蒙與征服的神明,糯糯能這麽聰明善良,就是這位大人的祝福哪。”
小女孩似懂非懂:“哦哦。”
“那還有一束花呢?”她舉起手裏的另一束雛菊:“這個花是要獻給誰?”
“獻給一位校長爺爺。”母親溫聲道:“他教出了非常多優秀的學生,桃李滿天下,是一位很偉大的教育者呢。”
“桃李?”糯糯睜大了懵懂的大眼睛:“很厲害?”
“是呢,很厲害。”
“那我們快去給爺爺獻花吧。”糯糯拉着母親的手往前走:“糯糯長大後,也要當很厲害的教育者。”
“好,媽媽相信你。”母親鼓勵道:“那糯糯要好好學習,多做好事哦。”
“那當然。”小女孩鄭重點頭,包子臉上滿是認真:“媽媽,你給我講講神明大人和那位很厲害的校長爺爺的故事呗,可以嗎?”
“當然。”
......
“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莫錦辰的傷還沒有好透,她半眯着眼睛,圍着厚厚的圍巾坐在雲延的腿上,看着遠處的靈堂。
“雲校長生前帶過很多屆學生。”雲延回答道:“說是桃李滿園不爲過。恩師過世,他們自然要回來。”
莫錦辰微微阖眸,輕輕地嗯了一聲。
遠處隐約傳來哀樂和一個男子的聲音。
“鞠躬——”
“起靈。”
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下,莫錦辰遙遙看了一眼靈堂,最後還是站起身,低下頭鞠躬。
脖頸處雪白的圍巾一角垂落在地,染上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