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年來，雲延早年的戾氣和陰鸷有所收斂，對外也算得上溫朗如玉，風度端凝的青年才俊。
莫錦辰對于這厮的僞裝嗤之以鼻。
虛像，都是虛像！内裏這厮依舊是那個脾氣賊大而且喜怒無常的狗東西。她和他學了五年，惹了他，下手依舊賊狠，而且還不能哭，越哭這家夥眼裏的神色就越興奮。
如若有機會，莫錦辰一定将這些年受的委屈十倍奉還啊喂，然後狠狠一巴掌呼他臉上，再tui他一臉：變态！
但她不敢，至少明面上不敢。
她不是沒報複過，但結局一般都挺慘，有時候她都覺得自己能留下這條小命真是上天保佑。而且這些年報複的頻率高了，組織裏的人看她的眼神也已經不太對勁了。
欽佩已經不足以形容的那種。
其實組織裏的人看她的眼神并不僅僅是欽佩。畢竟有一個人，就和風蕭蕭兮易水寒裏的刺客一樣，隔三差五就對BOSS‘行刺’一回，卻沒被搞死，哭兮兮地回來消停了一段時間，又去挑釁了，再好手好腳地回來。
她自己覺得自己挺慘，但上一個對BOSS如此無禮的人墳頭草都比她高了好嗎。
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着。組織裏還真有人以爲BOSS脾氣轉好，剛剛去找BOSS提了點稍微過分的要求，結果就和美好的世界說再見了。
這下所有人知道了，BOSS的容忍度提高，僅僅隻針對一個人。
所以，他們的眼神大概可以翻譯爲：你們果然有一腿。
但莫錦辰不知道雲延對她的容忍度算高的了。畢竟，這麽多世界，雲延在這個世界的脾氣是最喜怒無常的。習慣了他别的世界那溫文爾雅的模樣，她還真感受不到這世界他那微弱的态度差異。
此刻，莫錦辰正在玩命狂奔，就怕超過了五分鍾，雲延那厮又會怎麽折磨她。
緊趕慢趕，甚至抄了小道。莫錦辰好歹在四分十幾秒的時候趕到了校門口，看到了門口的卡宴。
說句實話，莫錦辰根本不知道雲延到底有多少輛車。幹他們這一行的，得罪的人多了，爲了防止報複，在生活細節上就非常注意。雲延幾乎每次出來的車都不一樣，要不是莫錦辰這些年紅線恢複了些許，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會在校門口的哪輛車上。
她一個健步沖到那輛車邊，手上的紅線都差點沒來得及收回去。
一拉，車門沒開。
莫錦辰懵了，下一秒立刻反應過來，雲延是故意的。
她能怎麽辦，她又不能掏出她的傘把這門給卸了。
眼睜睜地看着時間超過了五分鍾，很輕的嗒的一聲，門自己開了。
莫錦辰坐進後座，看着雲延懶洋洋地在那交疊着腿，氣便不打一處來，惡狠狠地關上了車門。
“你超時了。”雲延見她抱着包縮在角落，取出一根煙，想了想又塞回了煙盒。
“我沒有。”莫錦辰氣成河豚：“我按時出現在校門口了。”
“是嗎？”雲延将煙盒塞回口袋，似笑非笑：“誰能證明，我沒有看見。”
他轉頭問司機：“你看見了嗎？”
司機眼觀鼻，鼻觀心，此刻恨不得自己是啞巴：“我......一直都在開車，沒注意周圍的事情。”
“你看，他也沒看見。”雲延對着莫錦辰招招手，像在逗什麽小貓小狗：“過來。”
“我不。”莫錦辰賊有骨氣地将自己的身體往後又縮了縮。
“過·來。”雲延斂了唇角的笑，琥珀色的眼眸眯起來，咬字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莫錦辰的骨氣飛了，直接進化成骨質疏松。她耷拉着腦袋，慢吞吞地蹭到雲延邊上。雲延似乎沒耐心看她磨磨蹭蹭，低頭扯過她的領子，貼着她的耳朵輕聲詢問道。
“遲到了十一秒，一秒一鞭怎麽樣，妹妹？”
清冷深厚的木質香撲面而來，莫錦辰微微一抖：“......不要。”
“妹妹說不要就不要嗎？”雲延慢條斯理地将她的頭發理到耳後：“也行。那妹妹你說說，你爲什麽會不在教室呢？”
他嗓音含笑：“哥哥在門口等了你好一會呢。正好有時間去問問你的老師，她對你這段時間的評價......還挺有意思的。”
“哥哥也沒想到，妹妹的膽子怎麽會這麽大。看來，是上一次教育的輕了。”
莫錦辰現在就想原地消失。
好家夥，感情在這裏等着她呢。
她沒了她沒了，她号沒了。
“哥哥你聽我狡辯......啊不是，你聽我解釋。”她急忙從雲延懷裏出來，着急忙慌：“我沒瞎出去搞事情，這段時間曠課也隻是去圖書館。”
所以她這段時間真的隻是換個地方學習，真沒有去打地下黑拳，或者偷渡去黑三角搞事情啊喂。
“圖書館？”
“是，圖書館。”莫錦辰偷偷觀察着雲延的表情，也不确定他到底有沒有生氣。不過觀察了估計也沒什麽用，畢竟上次去打黑拳被他發現的時候他也是這個表情：“老師教的太慢了，所以我想自學點。哥哥這麽忙，我也不好拿這點小事打擾你。今天是我看書一不小心忘了時間，對不起哥哥。”
她将來龍去脈大概說了一遍，仔細想想也沒什麽纰漏。話裏六分真，四分假，她确實是去圖書館，唯一隐瞞的就是她到底在查什麽東西了。
沒什麽問題，就算是雲延去查，她這段話也沒假。唯一比較麻煩的就是她的借書記錄，但是她也可以時候是圖書管理員推薦給她的書，她借了也還沒有看。
而且，就算看點雜書也不算什麽大事嘛。
雲延也不知道信沒信，他捏着金屬的打火機把玩了一會兒，這時候車子已經穩穩停進了車庫，司機開口打斷了這沉默的氛圍：“BOSS，大小姐。到了。”
莫錦辰立馬拿着包下車離雲延遠遠的。這裏不是主宅，是她上學方便而臨時住的公寓，周一到周五隻有她住，自然跑的輕車熟路。
雲延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遮掩了瞳孔裏的若有所思。
......
因爲有雲延在，莫錦辰這次的午餐可謂吃的食不知味。
特别是雲延垂着眼簾在她面前慢慢悠悠地吃着午餐，卻一字不提之前的事的時候。
雲延可沒那麽好說話，這些天的事情怎麽看她也有錯。他既沒有刨根問底，也沒有略施懲戒，反而讓莫錦辰更慌，有種他在累一票大的，然後秋後算賬的錯覺。
“今天回一趟主宅。”等莫錦辰吃完放下碗，就聽見雲延和算準時間一樣開口道：“我幫你下午請了假。和我回去一趟。”
莫錦辰手裏的筷子都快摔了：“......爲什麽回主宅？”
雲延起身：“既然你說學校的進度太慢，就不用去那裏浪費時間。這段時間就待在主宅，我将‘渠’組的主權交給你玩玩。”
‘渠’組在子夜裏，比不上‘子’組，但是裏面的人實力也不算差了。
“這不符合規矩。”莫錦辰半點不想管這些事情，她也沒什麽取代雲延成爲組織新BOSS的想法：“我自己本身就是‘子’，讓我去管‘渠’組，底下的人會怎麽想你？”
說到底，渠’組和‘子’組是同級，都是組織裏最鋒利的刀。現在讓一柄刀去掌控另一柄，這不是開玩笑嗎？
“規矩？”雲延有些好笑：“什麽規矩？”
“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是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好嗎。”莫錦辰瘋狂搖頭：“我不幹。”
雲延還說什麽交給她玩玩，不怕她把自己玩沒了？
“子夜沒有規矩。”雲延按住她的小腦袋：“如果有的話，那也隻有一條。”
他瞳孔裏的野心和狠戾昭然若揭：“我就是規矩。”
莫錦辰被他眼裏的翻滾着的濃烈情緒震住了，半晌沒有開口。
“去準備一下。”雲延注意到她微縮的瞳孔，垂下眼簾直起身：“有些事情你也該學着去做了。”
莫錦辰搞不明白雲延，他的行爲處事處處彰顯着他的野心和控制欲，但有時候對她又真的像一名諄諄教導的老師，對她又是教育又是放權，好像真打算爲她鋪路。
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對于子夜來說，她就像是一位前朝留下的公主皇子，新皇上任後，就算爲了名聲，爲了朝中舊部而不殺她，但也絕對會對她心生忌憚。
别說悉心教導了，恨不得養廢才對。就怕這位前朝的公主皇子翅膀硬了就開始奪權複朝。
但雲延，卻似乎根本不在意莫錦辰從他這學成之後會不會奪走他現在的權利。這和他平時的行爲作風完全不符合。
他今天的放權給她，到底是試探......還是......
但不管是什麽原因，莫錦辰都不打算接這個燙手山芋。她的任務是成爲超越父母的殺手，而不是超越父母的管理者或者BOSS。接管别的組，隻是浪費時間。
“我不想管。”莫錦辰低着頭看自己的腳尖，聲音很低卻很固執：“我不想。就算你将‘渠’扔給我也不會管的。”
雲延的腳步一頓，似乎沒想到莫錦辰會再次反駁他。
他走近，莫錦辰縮着脖子不敢看他，卻不願意收回自己前面的話。
“爲何不願？”許久，雲延的聲音從她上方傳來，平靜且清冽。
這些年他抽的煙似乎少了許久，聲音也沒有當年那般沙啞。
“我不想成爲管理者。”莫錦辰腳尖在地上轉着圈：“我就想成爲比我爸媽厲害的殺手。其他的，都無所謂。”
“你就想成爲一把刀？”雲延接着問：“不想成爲持刀之人？”
“是。”莫錦辰心裏也清楚這兩者的差别，但她任務擺在那裏，必須優先任務：“不想。”
“沒出息。”雲延頓了很久，冷笑一聲捏着她的下颚迫使她擡頭看他：“你懂什麽？就算你這柄刀再快，再鋒利，終究也有折斷的那一天。随時會被消磨，随時可能被丢棄......你就這麽想......”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莫錦辰打斷了：“不會！”
莫錦辰喘着氣，情緒激動到眼圈微紅：“我這柄刀是否會折斷，是否會丢棄......不是都由您決定嗎？”
她捏住他的手腕，聲線微微顫抖：“哥哥，我的持刀人是您。隻要您不想，我就不會折斷也不會被丢掉不是嗎？”
雲延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我不想成爲持刀人，我沒有握住刀的決心。”她接着道，溫熱的呼吸随着生理眼淚砸在他的虎口：“但我可以成爲你的刀。您若真不希望我折斷，不用将我培養成什麽管理者，隻要......”
隻要您護得住我就行。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也許過了許久，也許隻是一會兒，莫錦辰聽到雲延低啞着嗓子問她：“你知道今天之後，你到底放棄了什麽嗎？”
放棄了什麽？莫錦辰心知肚明。雲延給了她一個可能和他分庭抗禮的權利，雖然如同鏡花水月，但卻是一個極好的開端。
但是她拒絕了這個權利，甘願隻做他手裏的一把刀。
一把被掌控的刀。
如果她真是所謂前朝公主皇子，這做法就和新皇遞給她半塊虎符，她卻嚴詞拒絕一樣。做出這個決定，她的列祖列宗可能都想從墳墓裏爬出來掐死她。
但可惜了，死人是爬不出來的。
“不後悔？”
“也許會。”莫錦辰誠實地道：“但是無所謂的。自己做出來的決定，跪着也要完成。”
刀磨得越薄越爲鋒利，她要成爲那最利的一把刀，那她又有幾年好活呢？
她還要快點完成任務去和光團子他們會合。任務如此，成爲雲延的刀，也總比成爲别人的刀好吧？
“行。記得你說過的話。”雲延松開對她的桎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想到了什麽，低低地笑起來：“莫老的後代......呵，還真是一點都不像他。”
這話說的有些惆怅了，就好像真的是一代忠臣，看着主公留下的扶不起的阿鬥。
莫·阿鬥·錦辰抹去眼尾的淚痕，這具身體情緒激動的時候容易哭，她完全控制不住。
“隻是......志不在此。”她慢吞吞地道：“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就好像她的父親，就算被扶上了那個位置又如何。最後還不是家庭事業支離破碎，留下一堆爛攤子自己追求理想生死不明了？
既然志不在此，一開始就不要接下啊。
莫錦辰的思緒飄的有點遠，突然聽到雲延開口道：“收拾東西，回主宅。”
“？”莫錦辰懵了：“不是說好了我不當管理者了嗎？”
“是。但是這和你回主宅并不沖突。”雲延難得好心給她解釋：“不管你接不接這事，你都得随我回主宅。”
“看你這段時間挺自在的，我也想聽聽你到底在自在什麽。”他笑笑，示意門口的鍾點工進來将這屋子收拾了。
莫錦辰：！
雲延你這厮果然是狗吧。
書包裏的借的書突然燙手起來了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