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對于宮中規矩是絲毫不懂,臣子見了皇帝,應當迅速下跪叩見,未得召喚,連頭都不準擡起。
可是陳元哪裏懂得這些啊,見了皇帝也不磕頭,一抱拳就完事了。
這下可好了,連平身都不用喊了,真是省事了。
皇帝微微一笑,陳元這别具一格的方式倒是讓見慣了卑躬屈膝的臣子的皇上有些新奇。
“陳元,咱們又見面了。”皇上笑道。
“對的,對的。”陳元嘿嘿笑道:“今早在金殿之上,人太多,說不上幾句話,今晚您找我來,咱們可以好好聊聊了。”
若是來護兒在此,聽見他這番話,恐怕早就吓得暈了過去。
有這麽跟皇帝說話的臣子麽,這陳元真是天地有多大,膽子就有多大。
“老爺子,看您的樣子似乎有些憔悴,有些蒼老,您可要保重身體啊,早睡早起,鍛煉身體,包您長命百歲。”
按照時間推斷,這會楊廣也才四十來歲啊。
可是現在見了皇帝蒼白的面頰,陳元直咧嘴。
就算古人壽命短,易蒼老,可是眼前這個四十來歲的楊廣活脫脫就跟七十多似的,這讓陳元忍不住囑咐了幾句。
不管楊廣如何,不光皇帝當的怎麽樣,至少他是小甜甜的老爹,也就是我老丈人啊。
女婿關心老丈人,自然是應該的了。
陳元這話說的忤逆之極,皇上的容顔哪裏是他能夠擅自評論的。
可是——
皇上卻哈哈大笑道:“陳元,敢說朕蒼老的,你可是第一人,很好,很好。”
陳元深深一歎道:“皇上,謊話人人會說,卻會害人;您受萬人敬仰不假,可是人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規律。”
“若連真話都聽不到了,那就太悲哀,我來見您,并非把您當作皇上,而是當作一個長者,希望和您好好聊聊天,排解一下憂愁,就是這麽簡單。”
這幾句話他說的輕松,手心裏卻是攥滿了汗珠。
與這君臨大隋的帝王說話,必須要摸準其脈門。
自古帝王皆寂寞,他們沒有朋友,甚至連兒女也與他們有着深深的隔閡。
外表看起來燦爛無比,但其中的凄苦,也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再加上楊廣在曆史上的名聲,靠,陳元這會說不慌那是假的。
廳内一陣沉寂,皇帝也不說話,就那樣靜靜看着他,眼中掠過淡淡的光芒。
陳元心裏噗通噗通亂跳,天威難測,他現在才真正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你坐下吧。”良久之後,皇帝一聲輕歎道:“你說的不錯,自朕登基以來,能與朕說上話的,就沒有幾個了。”
“來護兒、宇文化及,甚至李淵,昔年都是助朕登上大寶的肱骨之臣,如今在朕面前一樣畏畏縮縮。倒是你,頗有些膽色,讓朕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皇帝最後一句話,若是那些大臣等人聽見了,怕早就驚駭與死。
唯獨陳元一遇到這些事情,腦子裏就少了根筋,根本就沒什麽覺悟。
事實上,這也是皇上最爲欣賞他的一點,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才能看出一個人真正的本性。
陳元長長出了口氣,皇帝說話了,那就安全了,他笑道:“皇上說笑了,小民我狡猾奸詐,嚣張猖狂,路見不平就要管,怎能和您老人家的深謀遠慮相比。”
“你倒有些自知之明,狡猾奸詐,嚣張猖狂,到你口裏,卻都成了褒獎,你這人,臉皮倒也不薄。”皇帝笑道。
“隻要不是害人,就算使盡千般手段,那又有何不好意思的?”陳元大義凜然說道。
“錯了,錯了,權謀之術,不分好人壞人,就算是害了天下人,也要使盡千般手段。”
皇帝深深望他一眼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天下無不可做之事,無不可殺之人,此爲帝王之術。”
帝王之術?
好端端的和我講帝王之術幹什麽?
皇帝起身緩緩度了幾步,看他一眼道:“你有勇氣,有智謀,有手段,有殺氣,對人性認識透徹,唯獨欠缺的一點,就是手段還不夠陰、不夠狠,此乃爲人上之大忌也。”
陳元大汗,就我這手段還不夠陰、不夠狠?
也是,您多陰多狠啊,結果連大隋朝都玩沒了。
當然了,這話他自然是不敢說出口的。
皇帝微微一笑道:“聽說你在嶺南的時候,結識了長生教會的妖女,是也不是?”
卧槽!
陳元渾身一個激靈,眼前這個皇帝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他不是一直在遊龍舟嗎,怎麽對嶺南這個事還知道?
陳元冷汗淋淋,急忙點頭道:“是的,咳咳,機緣巧合之下認識的。”
“聽說,你在嶺南的那家天上人間,是你打着幌子,從人家老闆手裏,半騙半搶取來的?”
“這個——”
“聽說,你在嶺南,與長生教會那個妖女,似乎還有扯不清的關系?”
“是。”
“聽說宇文化及曾經派人三番兩次的暗殺你?”
“……”
“聽說,你将嶺南宋家二小姐的狗給打死了?”
“……”
陳元嘴角一抽,别的事也就罷了,這個事他自己都特麽忘了啊,皇帝居然也知道這個芝麻綠豆的事?
這讓陳元聽得後背心陣陣發涼,汗毛根根豎起。
皇帝對他的事情,竟是了如指掌,巨細無遺,連哪一天上了幾趟茅房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皇帝眯起眼睛望着他,微微一笑道:“何謂陰,何謂狠,你現在了解了嗎?”
陳元點點頭,咬牙道:“謝老爺子教誨,我了解了。”
皇帝道:“這大半年來,你的行蹤,朕時時刻刻都了解着。當然,也有些遺漏的地方。”
“例如,你是怎麽突然之間出現在嶺南的?再比如你的來曆,朕多方面調查竟然絲毫沒查到。”
“再比如,你是如何知道那名單上的名字的,算起來,你身上,真的還有許多秘密呢!”
“沒有了,沒有了。”陳元急忙擺手道,皇帝心思果然深不可測。
這老皇帝望着似乎昏庸,卻是事事都清楚,何謂陰狠,在他身上,便是淋漓盡緻了。
看來楊廣還真是不簡單啊,可是這麽會玩的一個皇帝,怎麽會沒守住家業呢?
難道說,野史記載的跟世家有關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