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濕的草堆裏昏迷過去，在地上躺了不少時間，毛毛雨時而下時而停，身上的衣裳褲子都被打濕了，貼在身上又悶又潮。引得人心情煩躁。

就小胖墩兒把慕璃扛起來走這麽幾步的功夫，原本來透出點蒙蒙微光的月亮徹底消失了。

頭頂掠過呼呼的狂風，卻半點涼快不到心裏。背上背着個人在沒過人頭的荒草林裏穿行，風吹着割人的茅草時不時撓撓臉、刮刮額頭，又疼又癢。

腳下的路也坑坑窪窪，時不時來塊石頭、來根草絆一下。本來就扭了腳，自己走路都困難，還要背着個人走，又累又疼。

要不是時刻告誡自己，背上的是個人，小胖墩兒早就把背上的東西扔地上一邊踩蹬踹一邊咆哮了。

忍了一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摸索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走出了荒草林，走到一個山崖底下堆滿石頭的地方。

小胖墩兒憋着一口氣，扛着慕璃走到一個斜坡邊，略有些粗暴地把她往地上一扔，就死狗似地喘着粗氣癱靠在了一塊大石頭上。

坐地上氣還沒喘兩口，就被天空劈頭蓋臉潑了條瀑布。小胖墩兒摸摸臉，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淋成了落湯雞。

滿身的汗水、草屑，滿心的焦慮、煩躁被一沖而散。透心涼，心飛揚。

幾乎是瞬間，耳朵邊就隻剩下大雨沖刷世界的轟隆聲。

剛坐着惬意地享受了一會兒雨水的沖刷，小胖墩兒就受不了了——

雨越來越大，一顆顆水球砸在腦袋上，像被人按着腦袋用拳頭往死裏捶，被打得完全直不起脖子。

倒黴倒黴倒黴！

小胖墩兒抓了抓被雨水沖散了，海藻似的一縷一縷貼得滿臉都是的頭發，要不是顧忌這裏是深山，他真恨不得“嗷嗚——”咆哮一聲。

看了眼躺在地上，在黑夜裏的重重雨幕後變得更加模糊的身影，小胖墩兒再一次煩躁地抓抓頭發，心不甘情不願地彎下腰拖着她去找山洞了。

都忙活這麽久了，要是把她丢在這裏淋雨淋死了，那才真是不劃算了。

拖着慕璃在地上摩擦摩擦，走了不短的距離。心裏的氣出了，小胖墩兒才蹲下身子來再一次揪着她細胳膊細腿把她往自己肉乎乎的背上一扔，忍着腳腕上傳來的刺痛深一腳淺一腳朝記憶裏的山洞走去。

“我跟你講，這是我第三次救你了。以後你就真的是我的狗了，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再敢像今天下午那麽懶，叫你做點事兒半天叫不動，我就……我就吃狗肉！”

“花嬸嬸也不知道急成什麽樣了。都怪你，要不是你沒事兒玩跳崖，我今晚就能在花嬸嬸面前裝可憐，說不定下個月就有新衣裳穿了！”

“那馬潑皮一家說不定也被困在山裏了。下這麽大雨，路滑，馬破爛肯定會發公子病，賴在半路不肯走。馬潑皮肯定揍他，馬潑婦肯定會阻止，然後一家人打起來。”

小胖墩兒在雨中自言自語着，感受着地上的雨水從腳底爬上腳踝，慢慢開始朝小腿肚子進發。面上一片平靜，背在身後扶着傻丫身體的胖手卻越來越用力。嘴裏的話也不自覺地越來越多。

前幾天下暴雨，他住山上，不知道無名村情況。聽說村裏人都成群結隊去河邊撿魚蝦，便也興沖沖跑去撿。

外來的孤兒哪裏有資格和村裏人争奪這天降的财富。于是他自覺躲過村裏人，自己跑到河水湍急危險的河流轉角處去冒險。結果就在那裏看到了兩具擱淺的，泡的發青發漲的屍體。

“希望花嬸嬸沒有出來找我們，出來了也不過是多個送死的人罷了。雨這麽大，真的是被你害慘了……”

雨水像瀑布似地不要命地往下倒，沖得人腳步艱難。小胖墩兒背着慕璃一路走，嘴一路說。累的上氣不接下氣。

雨聲嘭嘭嘭地打在耳邊，像要把耳朵扇子給打蓋上，戳穿。明明雨水冰得浸骨，身上被砸中的地方卻一陣陣火辣辣的疼。

平時傻丫也不說話，但是好歹坐在旁邊還喘着氣兒，時不時會睜開眼睛看看他。像現在這樣，說半天半點反應都沒有，還是第一次。

雨很鬧，顯得黑夜更靜，心跳聲更響。

雨水打得人睜不開眼睛，雖然睜着眼睛也幾乎看不到什麽，小胖墩兒還是努力睜着眼睛。

明明記得是這條路，怎麽走了這麽久還看不到山洞？是錯過了，還是就快到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不行，說不定就在前面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皮越來越重，腳步也越來越沉。身後扶着傻丫的手一次又一次不自覺地脫落。耳邊除了自己的心跳，就隻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了。

“到底誰是奴隸啊？”小胖墩兒因爲勞累而停了許久的嘴，有氣無力地出聲。

“傻丫，要不你還是自己下來走走吧。我數一二三，你要是在不下來，我就把你丢地上了哦……”

明明知道雨聲很大，明明知道“傻丫”還昏迷着，根本聽不到他說的話，小胖墩兒還是固執地自言自語。

“一，二，三！好吧，我再背你一段路。你醒了再來背我。”

沒有回聲。

小胖墩兒沉默下來。

雨水已經爬到膝蓋了，泥沙混在雨水裏，被腳步帶着在水裏蕩悠，把白白胖胖的小腿染成泥黃色。

“不知道那個山洞地勢夠不夠高，要是不夠高的話，咱們就等着淹死吧。反正我是再也不想多有一步路了。”

小胖墩兒自暴自棄地話剛說完，斜前方就出現一個黑乎乎的小山洞。

是這個嗎？

小胖墩兒背在身後箍着“傻丫”的手突然就松開，慕璃嘩啦一聲滑進水裏，骨瘦如柴的身子差點被雨水沖回走過來的路。

小胖墩兒盯着眼前與水平線就一個小腿距離，幾乎隻能容下他一人的小山洞，絕望地摸摸自己額頭——燙人，好燙。

也對，沒燒糊塗他怎麽會忘記，上次他來這山洞，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四五年前，他才多小一隻……

當時覺得很高很大的山洞，現在看起來簡直小得可憐。

倒是山洞頂的樹苗，這幾年已經長大了不少。

小胖墩兒伸手把被水沖得差點飄走的慕璃從水裏撈出來，蜷成一團塞進了小山洞。自己爬到山洞頂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

躲樹底下，容易被雷劈。但是小胖墩兒一坐下，就再也不想起來了。

劈就劈吧，他這麽善良的人都要被雷劈的話，這世道也沒什麽可以期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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