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拉着之前在破廟裏就被擁擠的人群差點踩到的兒子走到旁邊坐下休息。
聽到剛才那老太婆一驚一乍地大罵那個撞倒大家的人,一時感覺有些違和。
這陳老太婆可不是那種吃了虧會忍氣吞聲的人,瞧她揉肩膀的樣子,不像裝痛。
那她僅僅是嚷嚷幾聲就坐到地上休息了,不去追究那個撞倒她的人,那就太奇怪了。
盯着陳老太婆看了一會兒,婦人感覺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兒,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注意到陳老太婆和她家老頭鬼鬼祟祟地往周圍看,婦人趕緊收回視線,暗中觀察他們要做什麽。
就見那陳老太婆和她家老頭兒嘀咕了幾句,在地上坐了一會兒,開始賊眉鼠眼的觀察周圍的人,不一會兒又和她家老頭嘀咕幾句,然後就有些氣憤地站起身來往山下走去。
猜想她是和老頭吵架了,負氣離開的,婦人沒怎麽注意。
随後看到老頭也跟着站起來了,她才确定,這倆人真有問題。
“站住!”陳老太婆一走,婦人就上前拉住老頭的手臂,“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衆人的注意,村民們在老頭身邊沒有看到陳老太婆,頓時警覺地站起來,問老頭“你婆娘呢?”
陳老頭下意識朝山下望望,磕磕巴巴道“說了她幾句,就受不住了,一個人跑下山了。”
陳老頭平時怕他家那惡婆娘得很,陳老太婆一兇起來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還說了她兩句?
衆人不信。
這陳老太婆平時賊精賊精的,剛才故意說不走了,這會兒又獨自下山,準不會幹什麽好事兒。
“诶,等等!”就在衆人紛紛站起來争先恐後的往山下跑的時候,之前那個婦人突然喊道“好啊,你個陳老頭兒。分明就是你撞倒大家的,方才還扮無辜把我吼了一頓。”
“什,什麽?我聽不懂。”老頭一把甩開婦人的手,“你别冤枉好人。”
婦人都心急火燎地要下山抓花家媳婦兒,心裏氣不過這陳老頭做了錯事還這麽理直氣壯的,決心要把事情鬧大,也是順着陳老頭的力道往地上一滾,“哎喲”一聲誇張的大叫起來。
終于吸引了一點兒注意,婦人趕緊趁熱打鐵,“你們陳家真是沒一個好東西,一個算計大家的糧食,一個撞倒了大家又不道歉。鄉裏鄉親的,你道個歉這件事兒就完了,你卻要把我推地上。你個挨千刀的,就不怕遭報應嗎?”
陳老頭撞倒了大家?
前面的村民回頭一看,果然,這陳老頭渾身上下的泥,一看就不像他們隻在地上滾了一兩圈兒的人。
這下大家也不着急了。
逮着這件事兒,就算成老太婆一個人抓到了花家媳婦兒,他們也有理由讓她因爲這件事情賠糧食。
陳老頭不像成老太婆那樣善于颠倒黑白,被人抓個現形兒,隻能低頭認罪。
心裏後悔,如果剛才不跟老婆子掰扯,直接跟她下山,說不定就不會被抓住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下了山,還沒進村口,就聽見花家兩條大狼狗争先恐後地汪汪叫着。
這就對上了?
那兩條大狗一點兒都不好對付,不然馬潑皮也不會兩年多了還沒得手。對付它們肯定需要從長計議。
村民們心裏暗罵陳老太婆打草驚蛇。
跑到花家門口一看,就見圍牆外面一副竹梯倒在地上,陳老太婆跨坐在高高的牆頭上,驚恐地哇哇大叫着,吓的褲子都尿濕了。
一邊哭一邊叫“老頭子”。
陳老頭一見這副架勢,趕緊慌忙地在人群裏面找,“馬光棍兒,馬光棍兒你幫幫忙啊。”
然而人群裏面根本就沒有什麽馬光棍兒。
“幫個錘子忙!馬光棍兒早就被這兩條惡狗吃掉了!”陳老太婆一邊努力縮着圍牆裏面那隻腳,一邊抹着鼻涕對陳老頭喊。
馬光棍兒都被吃掉了?
衆人回想了一下,馬光棍兒跑出破廟之後,剛開始他們還能看到他的背影,後來多跑幾步,他就消失不見了。
現在想來,他肯定是趁着他們被撞倒了亂成一團的時候先跑下山了。
不管馬光棍兒是不是真被吃了,這會兒看不到他,在這一群老弱病殘和年輕婦女小孩兒中,一個稍微年輕些的老頭就成了領頭人,
衆人聽到陳老太婆用幾乎崩潰的聲音喊出“馬光棍兒被狗吃掉”的事情,都同時心裏一寒。
那領頭的老頭兒率先回過神來。雖然心裏惴惴的,但是爲了壯膽,對陳老太婆吼道“胡說什麽!狗怎麽會吃人?”
聽到這話,大多數人心裏安穩下來。
可一個膽小的婦人輕聲嘀咕一句,“聽說這是狼狗呢,狼狗,會不會像狼一樣……”要吃人?
這下衆人臉上又不太好了。
老頭回頭瞪了眼那婦人,對旁人喊道“快,快趁那兩條大狗被陳老太婆吸引着,咱們去找找花家有沒有後門兒或者狗洞,從那兒鑽進去。”
诶?是個好主意!
“不要,不要,快放我下來!”陳老太婆低頭看着豎起身子趴在牆上朝她開血盆大口的兩條大狼狗,吓得哇哇大叫、瑟瑟發抖。
可下面的人像沒看見一樣,隻顧着謀算自己的利益,根本不顧她的死活。
陳老頭看着自家哭成一朵老菊花的婆娘,心裏罵她自找的。可相處了這麽多年,也不忍心讓她當誘餌。
于是陳老頭沖出人群,跑到圍牆下去起那個倒下的梯子,要往牆上靠,接陳老太婆下來。
領頭的老頭看了,大手一揮,“攔住他。”
幾個離陳老頭近的人毫不猶豫上前抓住他,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梯子,将他和梯子一塊交到了那個領頭的老頭手裏。
陳老頭一路掙紮,一路叫“快放開我,狗要咬到她了。”
可沒人會在乎這些。
“不會。她都在牆頭兒坐了這麽久了,要被吃肯定早就被吃了。”
“狗不吃人的,不然誰敢養狗?”
“花家媳婦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家裏一點兒進項都沒有。這兩年那兩條狗指不定怎麽餓呢。狗要是吃人,花家媳婦兒不早就被吃了。”
大家不知道是在安慰陳老頭還是在安慰自己。
總之,一遍遍地說着“狗不吃人”,再讓陳老太婆坐在牆頭,他們自己心裏就舒服多了。
陳老頭掙紮着被帶到領頭人那裏,一臉兇悍的看着他,“夏老二,你這也太不夠意思了,咱們從小到大的交情,我婆娘也算你半個親嫂子了。你這麽做良心不會痛嗎?”
被叫做夏老二的老頭擺擺手,一副無奈的樣子,拍拍陳老頭的肩膀,“陳老哥,你讓她在上面坐一會兒,咱們抓到花家媳婦兒了,糧食多分點兒給你們陳家。”
“真的?”陳老頭遲疑的看着他,又看了眼坐在牆頭尖叫不斷的自家老婆娘,最後低下頭弱弱地說一句,“我問問她怎麽說。”
夏老二不耐煩地皺着眉頭,“又死不了,怕什麽?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了,這點兒小事兒都做不了主?”
陳老頭突然擡起頭來瞪着他,“什麽做不了主,我陳家有什麽事兒是我做不了主的!”
夏老二滿臉不屑的嗤笑一聲,“那到底行不行?”
“行!怎麽不行?”陳老頭大吼一聲,随後又紅着老臉對低聲對夏老二說“你,你抓着我。”
夏老二回他一個“我懂”的眼神,一把按住陳老頭的肩膀,将他扣押起來。
勸服了陳老頭,大家圍着花家圍牆轉起來。
花家後門兒倒是沒有,仔細找找,說不定能找到個狗洞或者牆矮,容易翻越的地方。
在此期間,陳老太婆咒罵夏老二的聲音就沒有斷過。
衆人轉了一圈兒,什麽突破口都沒有,垂頭喪氣地回到原處。
陳老太婆早就把牆裏那條腿縮回圍牆上了,确定狗咬不到自己,也不那麽害怕了。
見此情景,大聲諷刺道“瞧瞧你們這些爛心肝兒的,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做狗。這麽想鑽狗洞,人家狗洞都不願意。”
沒人有心情搭理她。
夏老二看到大家的臉色,暗罵一聲沒用,沒好氣地松開陳老頭,皺着眉頭摸着胡須若有所思。
陳老頭甩甩手,心虛得擡頭看看牆頭的陳老太婆,低聲詢問夏老二“糧食咱陳家能多分多少?”
夏老二回頭瞪他一眼,一言不發。
陳老頭不樂意了,有些控制不住音量地喊道“這也不能怪咱吧?你說的是讓她在上面坐一會兒就多分糧食給咱陳家的,難道你要說話不算話?”
夏老二重重哼一聲,一把推開他,走到花家門口,小心翼翼地湊近門縫兒瞧。
可不知這花家的門是怎麽做的,竟然一點兒都看不到裏面的情形。
夏老二一動,其他村民就亦步亦趨跟上去,也跟着他的樣子撅起屁股盯着門闆瞧。
瞧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名堂來。
“夏老二,你看什麽呢?”一人小聲問。
夏老二吓了一跳,一下子撞到門闆上,花家院子裏瞬間響起兩條狼狗兇悍的狂吠聲。
一群人哇哇叫着往後躲,夏老二甚至跑掉了一隻鞋。
陳老太婆本來被狼狗突然的狂吠吓了一跳,正要罵人,看到這一幕,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夏老二惱怒地轉移視線,看着陳老太婆眯了眯眼睛,摸摸胡須,随後笑眯眯走到圍牆下面,“陳家嫂子,那兩條狼狗真把馬光棍兒吃掉了?”
陳老太婆一仰脖子,不回答。
夏老二見她這樣,像忘了他之前用成老太婆做誘餌的事情一樣,沒皮沒臉地笑着臭到牆下,仰頭看着陳老太婆“嫂子,你坐得高,看得清楚。你說說裏面是個什麽情況?”
見下面的人都有求于自己,陳老太婆端着架子對夏老二問的問題避而不答,我是跟他們講起條件來,“我冒着生命危險給你們打探消息,功勞最大,我們陳家怎麽着也得分一半兒的糧食。”
“呵,給你臉了。”剛才還笑眯眯的夏老二突然翻臉,“不想下來了是吧?”
陳老太婆一愣,有些慌了。
這花家的圍牆上妖精妖怪地紮了些尖銳的碎石頭,她坐在上面這麽半天,屁股都要戳爛了。
下面又有兩條狼狗對她虎視眈眈,亮晶晶的口水都拉到地上了。
不能慌,不能慌……
陳老太婆告誡着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出現了一絲慌亂。
夏老二冷笑一聲,朝旁邊的人招招手,“去把那梯子砸了。”
“你敢!”陳老太婆瞪着夏老二,兇狠地對底下的人吼“你們敢砸一下試試!快放我下來!當我下來!”
可是,沒人理會她的抗議。
幾個人去搬梯子,幾個人去找石頭,十幾個人仰頭同仇敵忾地看着她。
一轉眼看見慫成一坨躲在人群裏的陳老頭,陳老太婆大吼道“陳老頭你皮癢了,還不快放我下來!”
陳老頭縮了縮腦袋,轉頭去看夏老二,“要不,我們不要一半兒的糧食,分四成兒就好了。”
夏老二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想得倒是美。”
随後對拿着石頭正要往梯子上砸的人說,“别砸了,把梯子架在牆邊,誰願意上去,分他家一成的糧食。至于陳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顆稻殼兒都别想拿到。”
一成的糧食?
确實讓人很心動。
可是,想到那兩條大狗兇悍的聲音,衆人猶豫了。
說不定裏長十多斤米就把他們打發了呢,爲了那一斤米搭上性命值得嗎?
可裏長點名要花家媳婦兒,證明她在裏長心裏還是有點兒分量的。萬一她值不少糧食呢?
就在大家猶豫的時候,“要,要不,我去?”陳老頭弱弱地舉着手冒出頭來。
夏老二回頭看他一眼,“哼,你陳家一顆米都别想拿到,更别說一成。”
陳老太婆在上面看了半天,見又有幾個人蠢蠢欲動了,立馬蹭一下坐直身子大叫一聲,“我不用一成,給我家多分兩個人頭的就行!”
夏老二擺出一副爲難的樣子,頓了兩秒,“好!”
他話音還沒落下,牆頭就傳來陳老太婆的痛呼聲。
“啊!救命啊——”
衆人循聲看去,隻看到一個陳老太婆身子一歪,就往牆内倒去。同時耳邊響起狼狗悶悶的“嗚嗚”聲。
“啊!”村民齊齊驚呼。
“啪”一聲,陳老太婆一隻血手扒在了牆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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