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天邊那座高聳入雲,看不見峰頂的雪峰,實話實說,洛千芒其實并不是特别相信。
逆乾城的傳說有千千萬萬個版本,最著名的還是其中幾個。
譬如這無妄峰上的神獸夫諸,一把終結上古時代的小劍,還有從逆乾城方向朝這條河流漂泊,彙入和其他帝國交界處的一片巨型湖泊裏藏着的水龍王,在逆乾城裏幾乎家家戶戶都知道。
可是呢?
和封龍谷封龍的傳說一樣,誰都沒見過那條被封着的龍,也沒有誰見到過那些神獸和那把劍。
隻不過都是遐想而已,寄托而已,飯後閑談而已。
若不是墨書文信誓旦旦地和自己說,夫諸是真的存在,洛千芒大概都得懷疑這一年來的奔波理由都是他爲了獲取消息編造的謊言。
“洛兄,我可沒和你開玩笑,夫諸是真的存在的。以我信譽擔保,我少年時期的确見過。”
“那爲何那麽多年來,上山采藥旅遊狩獵的人,從未傳出過見過夫諸的消息?”
“并不是每個人都能見到他的。”
洛千芒到現在還記得當時墨書文臉上的無奈。
“刻意去尋他,心中懷有歹念,不虔誠,不堅毅,無緣無故,那都是看不到夫諸的。
“隻有曆經重重考驗,永不放棄,懷抱初衷,才能看到夫諸的蹤迹。”
穿行在北冥大院這長滿青苔雜草的石闆路上,他逐漸想起了荒蕪一片的陌氏。
事到如今,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上山仔細看看了……
……
雖然無妄峰終年積雪,從山巅白到山腳,無人居住,但幾萬年來上山的人總比去封龍谷的多。
有句話說得不錯,原本世界上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變成了路。
循着腳下這條又窄又抖的雪道,他一步步地向上攀爬而去。
此時正值春末,天氣開始轉熱,一路上到還能零星碰見幾個到山腳下納涼下棋,閑談作畫的路人。
但随着不斷往上,人煙便漸漸少了下去。
“咔嚓!”
稀松的混雪凍土在腳下發出一陣陣脆響。
眼前所見,植物倒是越來越少,隻有幾片稀稀落落枯萎的草叢散落在路旁,時不時會有一些白色的野兔經過。
爬到半山腰,雪道越變越窄,最後成了峭壁間隻有成人一個半腳底之寬的羊腸小徑。
到了這時,行人便不得不背貼冰冷的岩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橫移千米高的峭壁之間。
從正午登山到太陽西墜,愣是沒有休息走了一個下午,但别說夫諸了,現在連個動物的影子都看不到。
洛千芒眯起眼睛,看了看頭頂依舊籠罩在雲霧中的上半山,哈氣之間,已成水霧。
空氣的溫度開始越來越冷了……
……
午夜時分,當他到達無妄峰三分之二的高度時,黑黝黝的天空開始飄起雪花。
高處寒風兇猛地席卷着,攜夾冰雪,無情地自高處向下吹拂,摧殘着高處的一切。
“噗!”
穿行于齊膝高的雪層上,硬扛着狂風,顯得有些寸步難行。
“呼啦啦啦啦!”
到了這雪山之間,披着的普通外袍就顯得有些單薄,無法抵禦這徹骨的寒意。
雪花落在洛千芒被吹散的長發間,染白了他的發絲。
饒是經常練劍,抗寒能力比普通人高上那麽一些,穿得單薄到了這種地方依舊實在是經受不住。
緩慢前行于雪山上,凝望頭頂越來越近的山之巅,洛千芒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
淩晨的山峰一片黑暗,看不見半分光彩,帶着絕望和寒冷,侵蝕着人的内心。
山頂,喘着熱氣,渾身落滿冰雪的洛千芒端詳面前的一片巨大冰湖,艱難地吸進一口嗆得人難受的寒氣,搖了搖頭。
是的,放眼望去,除了這個大冰湖和湖邊幾棵生長在極寒處的松樹之外,山頂什麽都沒有。
他沒找到傳說裏的夫諸。
或許這本就是假的,墨書文編出來哄他的。
也或許是他不夠虔誠,自然無法引出這神獸現身。
風雪依舊在繼續着,嘶吼,咆哮,翻滾,嘲笑他的愚蠢,他的不自量力。
不過洛千芒依舊無比平靜。
因爲在上山之前,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
就算是被騙了,他也心服口服。
不光是因爲封龍谷和邊境處的收獲,也因爲這次對于自己信念的挑戰。
一切的一切都驗證了,他能爲了她做到底,哪怕獻出生命。
這就足迹。
一揮被融化冰雪打濕的衣袖,洛千芒拍了拍身上的冰淩與雪花,活動片刻有些僵硬的身體,打算就此下山。
于他轉身的刹那,東方同樣逐漸亮起朝陽金色的光輝,化作支支光箭,射破濃重的黑暗。
“呦嗚——~~~”
空靈的鳴聲自身後傳來,止住他向下移去的腳步。
蓦然回首,一頭比他整個人還要高大半的白色巨鹿踏進松軟的雪層,身上稀疏金黃紋路蔓延交織,瞳孔呈現一種迷人的,湖泊般的淡藍。
但更引人注目的,莫過于白鹿頭上那蜿蜒曲折的四隻大角,于黎明的黑暗裏綻放着絢麗的光芒,堪比極地中難得一見的極光……
“你,上無妄峰找我,打算做什麽?”
初次見面,夫諸搶先洛千芒一步,開口問道。
“晚輩有些問題找前輩解惑。”
面對這隻上古遺存下來的神獸,見過狼寫字鳥說話的洛千芒倒也沒有太大的驚訝,做了個禮,恭敬回應。
“前輩?”
哪知夫諸擡起前蹄,表情奇怪:
“我還沒那麽老,今年才三百歲不到,大概是你們人類年齡的二十七八歲。
“别聽傳說裏我是個幾十萬歲的老妖怪,其實剩下的日子裏我都在睡覺。”
“其實前輩不僅代表年齡大,還可用來稱呼閱曆深的人。”
他聽了這話,微微一愣,旋即連忙解釋道:
“您是自上古時期就居住在這兒,也有個幾十萬年,所見滄海桑田,過往雲煙,這一聲前輩您自然擔當得起。”
“都到無妄峰上來了,還講什麽這些繁瑣的禮節。”
雖然被這麽一誇,這神獸的語氣裏有點得意洋洋之味,但還是不忘了補充一句:
“你身上有那幾個人的氣息,若不是這點,我都懶得出來見你。
“山頂都有好久沒人來過了,這幾十年來,你算是第二批。”
說罷,一揚頭頂鹿角,天上的陰雲和降落的雪花頓時被扯碎,朝四處消散。
“既然你在那些人的引薦下堅持走到了最後,我們還是來談談正事吧。”
迎着升起的朝陽,夫諸的耳朵抖了抖,早預料到了讓他上山的人是誰:
“前提先說一下,雖然我的确自上古就沉眠于此,但由于環境變遷,不得不被迫封存意識。因此這幾十萬年間發生的事,我并不是全部都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确定,既然你上山是有誠意的,那我就會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訴你。”
聽了這話,洛千芒自然不敢怠慢,取下腰間那枚帶了六年之久的令牌。
“這是……黑龍古教!”
夫諸那大大的鹿頭湊了上來,嗅嗅上面的氣息,端詳一陣後,忽然驚叫道。
意料之中,他知道他肯定了解有關魔教的事情。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他不知道夫諸會有如此大的反應,直接受了驚吓一般,暴退幾步,厭惡地打了個響鼻。
“你怎麽會有這種惡心至極的魔教令牌!”
再看洛千芒時,夫諸的眼裏警戒之色濃郁。
“親人遭襲,經厮殺後撿來,如今靠着它想要獲得消息,前往複仇。”
洛千芒簡單地概述了下令牌的來曆:
“冒昧地問一句……不知前輩爲何反應如此之大?”
“黑龍古教臭名昭著,熱衷于玩弄萬物之心,破壞紅塵情緣,正統十二教更是以死物怨氣修煉!”
夫諸神色稍緩:
“早有傳聞,各大教主還專尋異獸之蹤,想要将我們收于麾下,造爲戰争猛獸,或是化爲魔獸成爲他們的坐騎。”
“那前輩,可否知道黑龍古教本營位于何處?”
又得到了其他的部分有關信息,可是顯得有些無關要緊。
“唔,傳聞上古時期,天地之間隻有一塊大陸,你可知道吧?”
夫諸用蹄子撓了撓臉頰。
洛千芒随之點頭。
“後來氣消散殆盡,從天上墜落下一柄三尺長劍,直接把這片大陸打得四分五裂,終結了上古時代。爆發的力量使海水湧入裂縫,向外擴張,經過萬年推移,海洋隔絕了大陸的各個碎片。
“現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是曾經大陸的一部分。
“而據我所知,黑龍古教的位置應該在其他大陸碎片上。”
夫諸想了想,指向太陽升起的地方:
“沿着這個方向一直前進,到達海邊,彼岸應該就是另一片大陸了。
“你要找的十三教,可能就在那片大陸上。
“對了,别怪我沒提醒你,海裏危險,可能沉睡着無數從上古時期遺留下來的大妖。
“雖然他們失去了氣,但光憑小部分的力量和自身的肉體,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打斷巨型貨船。
“如果你害怕了,我想還是别去較好,以免複仇沒成,反而把自己搭上去。”
看着柔和的金光驅散黑暗,聆聽夫諸叙述,洛千芒并未感到絲毫的畏懼。
相反,沐浴暖陽之下,他對前途充滿展望和決心。
……
“砰!”
十三教殿堂,教主攥着一張泛黃的書信,灰白色的拳頭擊打于扶手之上,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
“爲什麽……爲什麽!”
十三教主瘋狂地撕碎手中信件,身側滾滾黑氣浮現,壓得教員一個個擡不起頭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閻殇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爲黑龍奉獻近二十年載,刻苦感悟,煉化幾爲稀薄的殘留之氣,滅壓他陸近十伏魔世家……
“但是爲什麽這群老東西,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句勉勵,一句認可!
“甚至我隻是想要一個正統十二教教主之位,他們都不願意給我!!!
“我和這群老得半隻腳踏進棺材的廢物,到底有什麽比不上他們!爲什麽!爲什麽要這麽待我!”
憤怒的咆哮響徹十三教每一個角落。
聽到閻殇華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語,全十三分教的教員卻沒有一人敢說話,全部都顫抖着跪伏于地。
“好,好……”
空氣沉寂不久後,青年血紅色的瞳孔中閃過冷漠與殘忍之色:
“既然你們都嫉妒我的天賦,我的才華,等我有朝一日超過你們,我要親自殺過正統十二教……
“呵呵,不讓我當正統十二教教主之一,那我便要這空了幾十萬年的大教主之位!
“待到那時,你們這群老家夥,隻配跪在我的腳下歌頌我的傳說,我的事迹!”
“不可理喻。”
負責送信,剛出十三教殿堂的魏空心聽到那張狂的話語聲,不屑地搖了搖頭:
“大教主還沒被确認過世呢,就想撼動他在教中的信仰地位,也不去了解了解剩下十一位教主和正統教員對他崇拜的狂熱程度。
“就這麽幾把刷子,做做白日夢還差不多。”
……
“咕嘟咕嘟咕嘟!”
第二分教,老人依舊在瀑布的廊亭内獨自沏茶,沐浴陽光鳥鳴,盡享悠閑甯靜之樂。
……
“歐——歐——”
腥風傳遞着海鷗嘹亮的長鳴,吟誦大海深處的神秘。
洛千芒站在巨大貨船的欄杆前,眺望着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洋。
目所能及處,水天相交于一線,難以分清天海。
幾天前加急到了海畔,他并沒有急着前往海外。
打聽消息才得知,近五十年來,出海的船隻不在少數,都是爲了尋找外陸蹤迹。
由于在海上容易迷失方向,再加上海洋中不知潛伏多少危險,回來的船隻幾乎爲零。
哪怕是各大世家都無法帶回有關外陸存在的證據。
爲了完善地圖向皇室邀功,或者純粹地是爲了在競争中尋找一條商路,包括洛千芒腳下這條貨船主人,都屬于那種爲錢拼命不怕死的類型。
當然,站在這兒不僅是因爲這船的目的地與他相同,還是因爲大型貨船邊上還有幾艘伴随的中小型船隻,負責維護主船安全。
乍一看,跟着這船應該不會出太大風波。
但洛千芒深知,要是遇上夫諸嘴裏的大妖,所有船加在一起肯定遠遠不夠,但至少能防着一些小型海上強盜集團攔路打劫。
至于能不能到對岸?
恐怕得聽天由命了。
……
遙遠的彼岸,那片陸地上人們口中的外陸。
“吼嗚——”
“啊!!!”
三更半夜,林子中猛然爆發出一陣恐怖的嘶吼,伴和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刺破村莊的甯靜。
“踏踏踏踏踏!”
家家戶戶接着燃起了燈火。
雜亂的腳步聲響徹,村中男子男子舉着火把,挑着燈籠,擠進樹林。
濃郁的血腥味飄灑空氣,烈火的光芒亮了草地。
看着事發點那一灘豔紅的血迹與巨大的爪印,在場每一個人都顯得無比緊張,紛紛朝周圍的人靠攏,局促不安地觀察四周。
“又是那畜生!這個月都第幾次了!”
有一壯漢憤怒地劈下手中砍斧:
“村長,這都半年了,喪命這畜生嘴下的人起碼也有二十幾個!難道我們就真的不向外界求助嗎?!”
“不是不想求助,是根本不能啊!”
老邁的村長長歎一口氣,悲怆回答:
“你們好好想想,我們将村子建于深山老林裏是爲了什麽,封閉朝外的道路又是爲了什麽,出去之後我們又能向誰求助!”
“聽說黑龍……”
“放屁!”
村長聽到一陣竊竊私語,頓時怒目圓睜,憤怒吼道:
“管理這片區域的是黑龍十三教!
“都那麽多年了,你們還沒長記性嗎!?
“古黑龍早就變了!它不再是凡人面對壓迫,面對威脅,面對罪惡和痛苦的避難所!
“現在的黑龍古教,除了一教和二教之外,哪個不是把地域内的村子,城鎮當作工具?哪個不是視凡人性命爲草芥?
“人心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的……曆史上哪個屠龍者,沒有變成下一個惡龍?!”
在村長的呵斥下,一群人個個閉上了嘴,不敢有所言語。
“正因爲古黑龍的變化,我們才迫不得已,躲到這貧瘠危險的地方來!”
劇烈地喘着氣,村長拄着拐杖,仰頭望向頭頂的星星。
但是……籠罩在十三教和野獸的黑暗下,真的看得到星星嗎?
“可是……村長,如果搬遷不行,出走不行,尋求幫助不行,我們該怎麽是好啊!”
壯漢重新扛起斧頭,焦急問道:
“這畜生每次都來無影,去無蹤,專挑落單的村民下手!原本一個月才來一次,現在每隔三四天就要食一人!”
“對啊,村長,難道我們隻能束手待斃,在這裏等他自己離開或者把我們全部吃光嗎?”
周圍的人跟着附和,神情焦慮。
“不。”
老者低下頭,深歎一口氣,面朝衆人:
“束手待斃?那是不可能的……
“若這畜生再敢來,我們隻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拿起手裏的武器,與他,死拼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