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海浪澎湃不止,襲至船頭,片刻便被擊碎,呈兩條白練之狀,劃過船沿兩側,隐沒于片片漣漪間。
貨船離港已有半月,按照船家指定路線有條不紊地行駛着,卻依然沒有看到另一片大陸的影子。
好在交付足夠的錢後,船上照顧飲食住處,而且他不暈船,不然這半個月來基本生活還是個難題。
看着水裏隐約可見的遊魚和偶爾能夠目睹的鲨魚鳍,洛千芒無趣地趴在船欄上,在心裏制定下一步計劃。
不知道是因爲還沒到真正的深海,還是運氣較好,十多天内從來沒遇到什麽海盜,暗礁,海怪這些稀奇古怪的危險東西。
除了那一場下了大半天卻不算大的風雨,真的是沒什麽值得好提。
“洛兄,你也覺得無聊對吧?”
背後走上來一個青年,趴在他邊上,手裏拿着把折扇。
貨船上船客倒不少,面前這位似乎還是個從世家出來闖蕩的嫡系公子,名爲孔方長,經過半月的相處倒也不算陌生。
“挺正常的,聽說根據保險安全規劃,這船還得再開個十天才能到呢。”
孔方長自顧自地歎了口氣:
“對啦,洛兄,你要是嫌無聊的話,要不要咱們去下下棋?爲了解悶,船上帶了好多書和休閑用的小東西呢。”
面對喋喋不休的好意話語,洛千芒沒理他,而是睜開了微眯的雙眼,凝視遠方。
“诶,洛兄?洛兄?你倒是說個話啊。”
孔方長等了好久,也不見他搭話,雖然不惱,卻覺得異常奇怪。
因爲據他印象來看,面前這個青年是個很有禮貌的人……應該不會面對别人的邀請隻字不回吧?
難道他在想事兒?
嘶……可是看這認真的樣子……也不像出神啊?
“洛兄,海裏有什麽東西麽?”
思考了片刻,孔方長壓下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洛千芒依舊沒有回答。
但點了點頭。
孔方長看他動作,不由得好奇地把手掌搭在眉毛上,虛着眼睛,努力眺望遠方。
可眼睛都看酸,脖子都看直了,眼裏還是隻有水和藍天,蔚藍一片。
常人眼中可能是如此,不過到了洛千芒眼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水天相交處有一個黑點……
而且,伴随貨船的前進,它正不斷放大着……
對于孔方長沒看到那黑點,洛千芒起初是有些困惑,不過仔細想想也就釋然。
封龍谷大半年的苦練,不論是捉魚,閃避水花還是踏魚行進,都很考驗注意力的集中和眼力。
況且他少年時期也沒做過太多像挑燈夜讀這種傷眼睛的事情,視力應該算是不錯。
隻是,扯回話題。
這黑點……
到底是什麽?
……
很顯然,除了洛千芒外,其他的船員船客幾乎都沒有發現黑點的存在。
一直到将近半小時後。
“不好了!東北方向約十千米處發現大型不明船隻群!正向我們沖撞而來!”
船頂上負責觀察四周的船員這才看到海面上的異象,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
與此同時,洛千芒已經看清了來者的面貌。
那是一艘和腳下貨船相當,邊上還有兩隻中型船隻的巨大帆船。
最大的那面船帆是黑色的,刻畫着一條白得吓人的猙獰骨鲨。
接到此條消息,原本平緩前行的貨船上頓時炸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讓開,都快讓開!”
混亂中,原本隻開了一面的船帆快速降下第二面和第三面。
順風而行,船隻行進的速度陡然加快,一個偏移,在一片波濤中微微有些晃蕩,險些把孔方長直接甩進海裏。
“這這這這是咋了?”
心有餘悸地抓着欄杆,孔方長這下不敢趴到上頭了,隻能小心翼翼地探個頭出來。
“似乎是,海盜?”
洛千芒盯着那快速接近已經有指甲蓋那麽大的三艘船。
“海盜……???不是!說好的安全路線呢!”
孔方長聽他這麽一說,吓得一個激靈。
就算貨船開了三帆順風,卻依舊跑不過後面的三艘海盜船。
因爲貨船體積本身就大,而且上面裝滿了貿易貨物和大批人馬,所以實在遊不了多快。
而且随着距離的接近,船上的人也能看到,這海盜船的動力不僅來源于上面的船帆,還有靠近船底的手搖船槳……
“嗖!咔嚓!”
終于,在将近一小時的追趕中,邊上兩艘較小但速度快得異常的船隻近至旁側,抛出了一道接一道的飛爪,帶着一長串粗壯的鐵索,嵌入貨船和邊上幾艘中小型護道船的船身。
“啊!”
飛濺的木屑吓得船客們紛紛抱頭逃竄,驚呼連連。
附近早有準備的船員連忙拿起沉重的巨斧,劈在沾滿鐵鏽的鎖鏈上。
“乒!”
隻不過鐵鏈畢竟不像一般粗繩那樣脆軟,鐵斧劈砍,到頭來,隻能濺起一簇耀眼的火花……
“趴下!”
洛千芒猛地摁住一旁孔方長的脖子,與其一起伏倒于地。
“噗嗤噗嗤!”
在兩人“撲通”一聲撞于船闆的下一秒,數支箭矢自頭頂飛射而過,穿透無數船員和無辜船客的身軀。
“零零零零!”
鮮血中,鏈環摩擦聲裏,一群面目猙獰的大漢提着砍刀,踩踏鎖鏈跳上甲闆,沉重的腳步令整支貨船都狠狠顫抖起來。
“咔擦咔擦!砰——”
片刻功夫,遠處的主海盜船終歸接近,一路碾壓着那些插滿箭矢,烈火滔天的護道船而過,将這些殘骸和屍體徹底沉沒深海,掩蓋滔天罪行。
“沒想到啊,今天到着偏僻的海域上來,能逮到一隻這麽大的獵物。”
貨船上,看着這些趴倒在地瑟瑟發抖的船客,爲首海盜咧嘴一笑:
“大當家說了,放下手裏的武器,跪在這兒乖乖别動,把船上的貨物全部交出來,便饒你們不死!”
“休想!”
有船員憤怒嘶吼,試圖領起船上剩餘之人起身反抗。
“噗嗤!”
下果自然很慘。
隻見一道鎖鏈自衆海盜身後飛出,直接洞穿那船員心口。
溫熱的血濺了附近的人一臉,倒映出四周之人驚恐的表情。
“既然不答應,那便即刻上路吧。”
邪魅狂狷的笑聲自背後傳出。
粗犷的海上強盜紛紛恭敬讓開一條道路。
“呼啦呼啦!”
海風席卷魚和血的腥味,彌漫四周,擊打帆布,惡心至極。
而在鐵鏈組成的橋梁盡頭,也就是主海盜船的船頭處,一比洛千芒還年幼幾歲的黑衣青年一收手中琏劍,扯下那船員的屍體,直接丢進海裏喂了鲨魚。
船員其實還好,但船客大都是沒見過人血沒見過死人的,一看到如此可怖場景,個個隻知抱頭跪地,不敢吱聲。
“砰!”
貨船上的船長更是被揪了出來,縛住雙手雙腳,直接扔上甲闆。
“你……你們這樣做是會遭報應的!”
另有船員支支吾吾:
“我們商船在大陸上遠……遠近聞名!這次航行至少有十個世家投資!若此事傳,傳回去,你們不會有好果子吃!”
“呦,拿身份壓人?”
青年冷冷一笑,鋒銳琏劍如鞭子掃過,抽打在那人身上:
“巧了,我可不怕,有本事就讓他們來海上找我。我倒是要看看是他們先死在海裏,還是他們先找到我。
“更何況,這些世家是豬腦袋?爲了一點點的賠本就跑來這等兇險之地?”
話落,琏劍直接捆着那船員,活生生丢盡了海裏。
“啊!”
慘叫聲,水花破碎聲和鲨魚撕咬的聲音回蕩海面,很快被浪花吞噬殆盡。
殺雞儆猴很明顯取得了成效。
加之船長被俘,船上剩下的人再沒有一個願意出來當出頭鳥。
刀影威逼下,海盜們無所顧忌地沖進船艙,搬出一口又一口箱子。
而那所謂的大當家則是嘴角翹起,掃視人群。
蓦地,他的目光驟然停滞,落于人群中央。
一群跪伏頭磕地的人裏,唯有洛千芒選擇下蹲。
俗話說得好,男兒膝下有黃金,若要跪,他一輩子恐怕隻跪父母,跪老師,跪愛人。
況且,這種場面,他也不是沒見過,而且還見過了倆次呢。
但爲何不反抗呢?
反正他的目标是外陸,被劫持也好被帶去也罷,用什麽方式到達都行,反正付了錢隻是路人一場,這群人又和自己沒關系。
要真殺人滅口大不了就劫艘船自己走掉。
理想如此,可惜事情并不如他所願。
觀察着洛千芒和他邊上的孔方長,大當家叫來了先前那個海盜頭頭,似乎朝他吩咐了些什麽。
“咚!”
沒過片刻,這頭頭便拎着把大砍刀,扔開邊上的人,居高臨下俯視面前的洛千芒。
“喂,小子,我們大當家的對你身上那兩把劍很感興趣。”
砍刀落下,插在洛千芒邊上,刀鋒輕點他的脖頸:
“你若是願意跪下來,爬到大當家面前,親手将這劍獻予大當家,沒準大當家還能破格收你爲我們當中的一員。”
此話一出,洛千芒猛然擡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厭惡和寒意。
“锵!”
比翼出鞘。
華麗的劍柄與被他這六年來磨得異常鋒利的劍身看得大當家不由得“啧啧”驚歎一聲。
“跪下,爬過來,獻上你的劍,我将給你無上的前程。”
大當家諷刺一笑。
“洛兄……你要不就,就應了他們吧!”
一旁的孔方長怕得舌頭有些打結:
“這,這是唯一能活下來的機會了啊!”
“噗嗤!”
此話剛落,面前那大漢的頭顱刹那沖天飛起。
“轟咚!”
“哐當!”
于船員船客震驚的目光裏,海盜頭頭那沒來得及揮下的大刀與他的屍體一同落地……
“想要我的劍?”
那番話徹底觸中了洛千芒心裏的逆鱗:
“可以,那要看看你有沒有命來拿!”
“哐!”
餘音落盡,又是無數人頭砸落地面,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袍。
劍起驚鴻處,血花迸射,屍首摔倒。
一路以極快的速度殺至大當家跟前,周圍的海盜才已反應過來。
“吭!”
比劍深深刺進兩把闆斧相交的縫隙間,懸停于背後大當家一米前方。
口哨聲響,面目猙獰的大漢持刀持斧,野蠻自洛千芒身後劈砍而下。
“砰!”
甲闆裂開數道深深的縫隙,蔓延到每一個人的腳底。
“零零——”
猛一俯身,長鞭形态的琏劍擦着背部飛過。
“啧,這麽好的機會不要,反而想呈英雄,真的是可憐又可笑。”
青年張口閉口毫不猶豫地嘲笑着。
洛千芒并未理會這大當家的臭嘴。
剛才突襲幹掉了七八個人,眼下估計還有大半。
人多勢衆不算什麽大問題,棘手就在于這些海盜護主的性子倒比狗還強。
“洛,洛兄!我們來幫你!”
對峙關頭,孔方長的聲音忽然響起。
身後跪着的一大幫人仿佛看到了精神領袖,有不甘心就這麽完蛋的,紛紛抄起屍首邊上的武器顫顫巍巍的跟在洛千芒身後。
“混蛋!給我起來,滾過去幫洛兄!”
至于那些死賴在地上的膽小鬼,孔方長則是一人賞幾腳,尤其是面對自己的家仆,更爲兇殘。
“小友,可想到什麽辦法?”
被人解了繩子的中年船長抱着把大刀,與洛千芒并排。
他微微有些詫異。
還以爲這些人一個個都準備跪地上看戲呢,沒想到都站到了自己身後。
不過也好,剩下的人大概與海盜數量旗鼓相當。
“擒賊先擒王,你們把他邊上的人拖住,剩下的我來就好。”
草草解釋了一下對策。
“好。”
船長思索片刻,義無反顧地點頭道。
“啧,一群蝼蟻竟也敢反抗!”
眼見船上人員開始暴動,大當家皺了皺眉,不知爲何心裏彌漫上一絲慌張。
“要真想回家的,都給我起來!若是輸了,誰都沒辦法活!”
船長笨拙地揮動着手裏的大刀,率先拖住邊上一位高大的海盜。
身後的船員船客聽了這番話,看看手裏的武器,咬牙沖上。
當人還有着挂念的東西,總是不希望就這麽死去的。
“铛!”
混亂場面中,洛千芒繞過人群,瞬間近身,翼劍劈于大當家的琏劍劍身。
對方雖說小小年紀不學好跑來海上當海盜,但能坐在大當家這個位置上也算是有幾兩皮毛。
“零零零零!”
兩人從甲闆打到船沿,又從船沿打到鎖鏈橋。
身後逐漸有海盜或是船員船客倒進血泊,再沒能起來。
糾纏時間越久,大當家的臉上就越多出一番陰沉之色。
不僅是因爲面前之人的難纏,還有自己人員的不斷損失。
趁這一走神,洛千芒給他的手腕上來了一劍,卸下他手裏的武器。
大當家的身子一陣顫抖,捂着噴湧鮮血的傷口。那飛出去的琏劍掉進了海裏,自己則是差點從鎖鏈橋上摔落海中。
船邊的鲨魚越聚越多,三角魚鳍劃破海面,眼中貪婪饑餓之色幾乎要凝爲實質。
“你不是要我的劍麽?”
拎起青年的衣領,洛千芒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質問:
“怎麽,就這麽點能耐?”
大當家看看腳下被自己喂了數年,如今卻想吃掉自己的鲨魚,面對較爲年長的洛千芒,竟有些難以開口求饒。
“放開大當家!”
甲闆上的纏鬥還在繼續。
但依然有幾名海盜殺出一條血路,走到船邊上,心急火燎地前來營救。
“休想!”
倒在地上傷痕累累的船長忽然撲起,拖住一人的腳,死死不肯松手。
面對背後海盜,洛千芒絲毫無畏。
相反,直接把青年懸在了鎖鏈橋外。
“讓他們停下,扔掉武器。否則你現在就可以去陪陪那些鲨魚了。”
他淡淡威脅着,就如大當家登船時威脅船員船客們一樣。
“都……都聽您的!别,别松手!”
青年這才連忙吐出一句話,立即照做:
“你們這些混蛋!都給我跪下!扔掉手裏的東西!”
突如其來的轉變令一群海盜呆滞了片刻。
“耳聾了嗎?!跪下!扔掉武器!”
直到第二聲獅子吼傳出。
“哐當!”
原本和船員船客厮殺的大漢紛紛丢掉手中鐵器,羞恥的跪在地上。
就連那準備劈死船長脫身的,也隻得恨恨将刀扔入海裏。
洛千芒這才把青年從鏈橋外揪了回來。
一番拼死後,船員船客隻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一個個兇神惡煞,渾身帶傷,面目猙獰。
這都是被絕望所逼出來的。
“那個……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咱有話好好說……”
小命依舊被握在别人手裏的大當家不得不堆起一個笑臉,與之前态度比起來簡直令人作嘔。
洛千芒玩味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放開大當家!”
隻是這風波未停,便再度折起。
一群海盜中有幾個不知道是慌了神還是真有底氣,硬着頭皮站起來嚎了一句。
“混賬東西!閉嘴啊!”
這吓得青年瞬間炸毛,開口成章。
“大當家您别怕,我,我們這就來救你……隻要拿出這東西,他肯定不敢動你的!”
被這麽一呵斥,幾人稍稍猶豫了片刻,旋即咬牙摸出一塊令牌:
“令牌爲證!這片海域歸黑龍古教所有!大當家爲黑龍古教成員親戚!
“你若是敢再動大當家一根頭發……事後黑龍古教裏的大人查起,定要株連你九族!将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關入魔池,受盡嚴刑!”
“黑龍古教?!”
一些船員船客聽聞此四字,眼裏泛起驚愕光彩。
原大陸上隻存在于曆史書裏的魔教,真的存在???
還是說這些家夥隻是找了個仿制品出來唬唬人?
“怕,怕了吧?實相點就放了大當家!對于此事我們還能既往不咎!”
見到洛千芒的動作停滞,自作聰明的幾人還以爲真唬住了他,連忙補充。
“小友……要不還是算了吧?先将這些人關起來,事後再做處理——”
那船長也顯得有些捉摸不定。。
但這麽多人裏,隻有絕望透徹的大當家本人才最有感受……
拎着自己的青年,在看到那令牌,準确來說是令牌上“十三”兩字的刹那,身畔的煞氣好似萬年不化的寒冰,幾乎要讓他的血液徹底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