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漫無目的的順着街道走着,街邊還有不少店依然開着門,霓虹的招牌和燈火通明的店面,讓蓄積了一整天太陽能的路燈顯得有些落寞。
“你對外界的感覺很敏銳,可是對自己的事情卻遲鈍的多。”穆啓明語氣溫和,“小莯說,你和我是同樣孤獨的人,可嚴格來說,我已經沒有親人了,你還有,這世界上有着跟你流着同樣血液的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穆啓明看向了艾沫不自覺緊握着的手腕說道:“我想那件事情應該就發生在幾年前,雖然你弟弟那時候應該還小,卻也過了記事的年紀了吧?就算物是人非,他應該也還留着對姐姐的記憶。”
艾沫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面對淩峰和雲輝的過往之後,我曾想過,倘若父母還或者,我是否能坦然接受那個可能奪取了他人生命的父親。”
聽到穆啓明提到“奪取生命”,艾沫心頭不由得一抖,猛地擡起了頭。
“我隻是給了一個更客觀的定義。”穆啓明看着艾沫緊張的臉,輕笑出聲。這個女孩明明自己正經曆着巨大的心理難關,卻還是會第一時間關心身邊的人,這到底是一種本能還是一種爲了更好的生存而養成的習慣?穆啓明不得而知,卻忍不住爲這有着小鹿一樣清澈眼神的女孩心疼。
艾沫重新低下頭,悶悶的說道:“你今天說話有些不一樣。”
“嗯?”
“你說的了很多或許也許應該之類的詞,而不像平時一樣,對一切都那麽笃定。所以對于感情和人心,你也很不确定不是嗎?可不像能開導人的樣子。”
“對。”穆啓明歎了口氣,肯定的答道,随即又補充,“但不代表我說的不值得一試。你學的心理學,應該知道人心是最難揣度的,就算有着讀心術,也不見得就能看穿人心,它會受到很多外界因素的影響從而失真。”
艾沫深以爲然的點點頭,她的能力讓她成爲了離人心最近的人,她的感知甚至比測謊儀還要精準,可這并不代表她能看透一個人的真實想法,反而因爲各種情緒的雜糅而茫然甚至迷失。
“我,有些不敢,”艾沫抱着手臂,“與其說是不敢去相見,倒不如說是害怕相見之後會發生什麽。”
穆啓明看着艾沫,良久才點了點頭,他明白艾沫的擔憂和焦慮,對于未知的事物,特别是有過負面假想的事物,人們往往感性上更傾向于回避和漠視,而非勇敢面對。
艾沫這些年來一直竭力避免和過去的一切有過多的接觸,就像避開過敏原一樣。可她也一直在嘗試着改變,不管是爲了她自己還是爲了一直守護着她的安莯,她一直在逼迫自己調整。在這個過程中,她也不由得會産生一些期待和對過去美好的懷念。或許,艾沫此刻還抱有着能和弟弟像兒時一樣單純相處的期待,可誰都知道,經曆了幾年的分離,幾年的異地生活,他們早已不再是原來那個自己。
艾沫總以爲自己這幾年看了那麽多的人情世故,經曆了難熬的測試和訓練,總該有點長進了,卻被弟弟的出現粉碎了僅有的自信。弟弟背後不僅有寒冬中唯一溫暖的回憶,還有着寒冬本身。
“你......”艾沫輕輕開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
“想要放棄選擇權嗎?還是依賴于他人給你的力量?”
艾沫讪讪地笑笑,笑的有些勉強而苦澀。
“與其讓别人幫忙做決定,不如靜觀其變。”
艾沫有些不解,穆啓明卻柔和一笑。
“既然現在還看不清内心的想法,不如交給時間,它會告訴你答案。那些孩子穿的制服明顯不是國内的,可既然穿着如此統一,自然還有學校活動要參加。交換學習,時間總不會太短。也許,你之後會遇到什麽,讓你忽然就有了決定。隻要有了想做什麽的決心,什麽時候都不算晚。”
艾沫怔怔的看着穆啓明,總覺得這話裏有話,亦或是有着某種冥冥之中的預兆,明明是句寬慰的話,卻讓艾沫心裏有些忐忑起來。
沉默的走了一會兒,一輛熟悉的車停在了路邊。
“走吧,不早了,送你回去。”
穆啓明拉開車門示意艾沫上車,然後才進入了駕駛室,将自動模式改爲手動。一路上依舊沒有再說什麽,穆啓明給了艾沫絕對的安靜,而這正是腦子紛亂一片的艾沫所需要的。
她時而被淩亂的想法牽扯,時而放空發呆,等回過神來已經快到目的地了。轉過頭看向穆啓明,有種讓人安甯的漩渦将艾沫包圍起來,讓她有種奇怪的安全感,就像穆啓明今天說的話,明明什麽建議也沒直說,卻讓艾沫有了一種被人輕柔的推着思考的錯覺。
感覺到艾沫的目光,穆啓明偏過頭來,艾沫卻微紅了臉,趕緊側目。她沒能發現,穆啓明的目光早已沒有了初見時的清冷,而夾雜了更多難以言語的溫柔。
看着越來越熟悉的街道,這種感覺居然讓焦躁的内心多了些溫馨與安甯,艾沫心裏感歎着,這種滋味就像甜蜜的負擔,如同在深淵中看見了難以觸及的曙光一樣,有着飄渺卻又隐約觸手可及的希望。
下了車,艾沫的腳步有些踟蹰,看着沒有燈光,在路燈下照射出輪廓的冰冷别墅,反而有些懷念小屋内的嘈雜,和剛才安靜卻并不清冷的車廂。
“已經很晚了,回去好好睡一覺。”穆啓明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說道。
“嗯。”艾沫默默向大門走去,她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知道穆啓明一定在等自己走進家門。
打開門,玄關的燈一下子自動亮了起來,橘黃色的燈光讓整個屋子透出些許溫暖的氣息。艾沫轉過身來問道:“明天研發部要做頭腦風暴嗎?”
見穆啓明點點頭,艾沫似乎松了口氣,說道:“那我明天也過來,明天見。”說完飛也似的進了屋關上了門。
穆啓明看着逃跑一樣的艾沫,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關閉的大門幾秒,剛才艾沫的反應有些奇怪,很難确定是單純的在表達一種想要再見穆啓明的想法,還是雜糅着别的什麽。聽到穆啓明的回答後,似乎是一種如釋重負,又似乎是一種期待。
看着别墅内一盞盞燈亮起,穆啓明沒再多作停留,輕輕說了聲“明天見”便開車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