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莫邪閑習錄〔二〕
莫邪師太聞此不由得一聲長歎,似乎也有難言之隐,稍一尋思,随即表示道:
“你也許太自信了吧,據師父所知你能與他打個平手已經不錯了……這也是師父過去阻止你下山複仇的一項原由。不過,事情如果真到了你說的那樣,師父也不怪你。因爲師父已經是出家之人,懶得去操那份閑心。”
“謝師父的恩典,不過如果真發生了那樣的事,徒兒必定在事後以死謝罪,以懲徒兒以下犯上、大膽妄爲之過;但是這并不代表徒兒後悔參加這件事的初衷!此一去不知道何日再能見面,離别之前徒兒再次感謝師父的再造之恩,如果有下一輩子,徒兒一定做牛做馬報答您老人家的恩德。”
“不必把此事看的太重,佛家諸事講究一個‘緣’字,一切早有緣定。師父既然阻止不住你重新返入俗世中争鬥的念頭,唯有勸你一切還是好自爲之才是。”
“謝師父的教誨!”易空說罷,重新拉着那婦人走出樹林。
“一切都有定數,非老尼所能改變得了的,”莫邪師太看着易空的背影,搖了搖頭不由自主的歎惜道:“隻是這永無止息的江湖恩怨,冤冤相報,何時能了?易空這孩子盡管聰明過人,但就是悟不透這一關。”
趁此時機,易慧向師傅介紹了杏兒,杏兒随即向莫邪師太行跪拜禮。莫邪師太聽說她是伊諾夫人的關門弟子,趕忙扶她起來。當她知道伊諾夫人已經爲向霸天所害時,不免一聲長歎,然後道:
“向霸天行事一向一意孤行,這是他在提高‘鬼魅十三式’威力中顯然遇到了新的問題,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以功夫相當的人來試招找錯。可憐你師傅正好碰上這個老混蛋,這豈不是劫數使然。不過令老身奇怪的是,她那‘含沙射影’暗器爲何不用?”
“都是徒兒的錯,”易慧慌忙道:“是老前輩事先将暗器賜給弟子了。”
“是福是禍,早有定數,非你我可逆轉,”莫邪師太聞此不由得一驚,然後道:“想那伊諾夫人,如果那件暗器在手,又如何導緻她落如此下場呢?劫數使然,果然不錯。當年師傅他老人家都在她這‘含沙射影’暗器上栽過跟頭,沒想到如今竟便宜了你這鬼丫頭!”
“弟子有罪。”易慧連忙躬身謝罪道。
“不是說你有罪,而是說這一切都是運數早定,非你我可挽回和避免了的。以後你與鍾鳴,一定要好好善待伊諾夫人這個小徒兒才行,也不失老身與伊諾夫人朋友一場。”莫邪師太說罷,兩人連連點頭稱是。
此時由西荒獨行俠提議:要爲大家今天能碰到一塊而慶賀一下。爲此特意道:
“離此不遠有一處村鎮,鎮上客棧中的廚子燒一手極好的糖醋鯉魚。奶奶要是不反對,今天我非要請大家一桌不可。”
大家哈哈大笑,請莫邪師太與易宜上馬後,衆人随後步行一塊走出樹林,然後由夏非官領路向那家客棧走去。客棧雖然不大,但是飯菜卻頗具地方特色,大家夥爲此十分喜歡。席間當大家談到鍾鳴父親不幸去世的消息時,莫邪師太不由得留下兩行熱淚,并表示道:
“老身這一輩子,虧欠此子甚多。”
爲了轉移話題,不叫奶奶過度傷心,鍾鳴開始向奶奶問及哥哥向興營爲何離開三山島一事。一旁的易宜聞此剛想插嘴解釋,就被莫邪一個手勢給阻止了。稍一沉默,莫邪師太還是自己憋不住心中的惱怒,不得已憤憤表示道:
“不提這個小畜生也罷,這個孩子幾乎繼承了他爺爺身上所有缺點,但是老身卻看不到他繼承他爺爺身上的任何優點。除此之外,他并從骷髅雙煞那裏學得了不少毛病,老身這一次之所以匆匆離開三山島,說起來也都是爲這小畜生所累!”
大夥聞此雖是驚詫,但是事關親情,誰也不好再加細問。莫邪師太終歸是被向興營一事氣的難受,此時一旦談到他一時竟然不能停止。看了看大家頗爲疑惑的神情,不由得長歎一聲,并開始慢慢解釋道:
“老身一生雖不及師兄戒戮那樣練武癡迷,可也是一生習武成癖。除了把師父所傳武功練好之外,私下在修煉武功中也同時有所建樹,并習慣把自己練武所得,記在一本小冊子上,以便日後總編傳給後人。
“誰知道這小畜生不光是生性下作,而且頗有賊性,竟連親人的東西也不放過。臨走時竟然将老身這本沒編完的《莫邪閑習錄》悄悄偷走。那可是老身數十年的心血記錄,好人得去也算有緣,如果是壞人得去練成武功,就有助桀爲虐的後果。無形之中将增加了老身的罪過,爲此老身才匆匆離開海島追來,隻可惜至今仍得不到那小畜生的消息。”
西荒獨行俠早從向霸天發迹一事中,深知其中的危害,不由得擔心道:
“奶奶的武功家數,乃武林中難得一見的巅峰之作,通過這些年的積累,這本武功秘笈現在自然就更加重要了。如果向興營隻是偷去自己習練,問題還不算大,如果要是不慎将它流傳到外人手中,其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杏兒遇事喜歡推論,想起鍾鳴與易慧過去曾經遭受過的危險,此時不由得向莫邪師太表示道:
“奶奶在這本書裏面肯定記載着您老人家諸多練功法門,此消息如果傳出,這位向興營大哥也恐怕要處處危險了。”
莫邪師太點頭沉思之際,突然擡頭大喝一聲道:
“是什麽人在外偷聽?”
說罷,手中筷子箭一般脫手而出。在易慧等人追出去查看時,隻見客棧客廳窗戶外已有兩人被竹筷貫穿腦袋,看傷口部位顯然已是不能再活。正在大家疑惑之間,忽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待衆人趕過去看時,竟有一人乘一匹快馬伏鞍飛奔而去。
觀看那匹馬的腳力非凡,絕非一般馬匹可以追上。衆人無奈之際也隻好退回客棧,并将外面諸般情況向莫邪師太做了彙報。當莫邪師太向大家問到外面死的那兩個人是何人時,大家搖頭都表示不認識,莫邪師太不由得的歎道:
“老身一時疏忽,竟将這一消息從自己口中傳了出去,這豈不是在給自己另找麻煩嗎?從此以後,江湖上爲争奪此物必将是紛争不斷,老身那本《閑習錄》由此恐怕是再難找回,向興營這小子也将大難臨頭了。”
事情關系到莫邪師太一家的親情糾葛,在場衆人也不好插嘴評論。唯有鍾鳴自責道:
“都是孫子一時多事,方才惹出這般許多是非來,如果不是我多嘴多舌,也不至于有此結果。要不是我在樹林中碰上那個瘋女人,大家也不會遭人追蹤。爲眼下之計,莫過于盡快找到我那哥哥,搶在外人前面,收回那本書最好。”
大家紛紛點頭贊同,可是天下之大,地面之廣,大家誰都知道要找到向興營猶如大海撈針一般艱難。一個人如果真想藏起一本書來不想要人知道,更是方法多多。在大家找不到向興營之前,想要找到那本書又談何容易?爲此各都沉默無語。
殊不知客棧外那三個奸細正是鬼使神差的三個心腹弟子,死在現場的那兩個是親兄弟倆,哥哥叫董三,弟弟叫董四,跑了的那位叫高青石。高青石因手腳麻利反應迅速,當時他離的窗戶較遠而僥幸逃得活命,同時爲探得這一消息而驚喜不已。
在他快馬逃回到師傅住處那裏,爲了邀功,他就急匆匆把這一消息回報給許不成與牛玉英,自以爲奇功一件,一定會得到師父一份重賞。許不成在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果然十分重視,狂喜之際,首先向高青石怪怪的問道:
“你可看清楚,董三董四他們兩個都死了嗎?”
“徒兒看的清清楚楚,兩個人腦袋上各被一支竹筷貫穿,你想哪還能活命?”
許不成仍舊十分小心的問道:
“路上可有人與你搭話?”
“徒兒自從得到這一消息,爲了保命一路狂奔,路上就是碰上熟人也自然顧不得招呼,哪還有心思去說閑話。”
許不成聞此嘿嘿一笑,然後贊道:“很好,很好!”說到這裏突然一掌擊中高青石前胸。高青石此時做夢也不會想到師傅竟然會這樣獎賞自己,立時跌倒在地,在臨死之前兩眼圓睜,并極力掙紮着問道:
“師傅、師傅……你……”
一旁的牛玉英也爲丈夫此舉大惑不解,不由得向丈夫驚問道:
“你……”
許不成爲此又是嘿嘿一笑,然後向地上的徒兒躬身施了一禮,并解釋道:
“或許是師傅對不起你,可是你也别怪師傅心狠,此事關系重大,不容他人洩露半點信息,你就放心去吧。從今往後你家老娘及孩子都有我許不成撫養,如果食言,叫我許不成不得好死!眼下爲了保守秘密,防止消息外傳,師傅不得不采取這種手段。”
高青石一向是鬼使神差的得力助手,直到這個時候方才認識到:這樣的秘聞壓根就不該告訴師傅,因爲誰得到了《莫邪閑習錄》,誰就有可能在将來稱霸天下!鬼使神差夫婦在江湖上雖然頗有威名,但是比起他師傅武功卻相差甚遠,其原因就是師傅沒有把“鬼魅十三式”傳給他們,二人私下對此雖是有些不滿,但也無奈。
高青石探得來的消息幾乎叫許不成欣喜若狂,唯恐他把這一秘密再洩露給他人,壞了他的一番圖謀計劃,因此方才下此狠手杜絕後患。作爲向霸天的大弟子,他同時還知道師傅當年的武功,是靠師母莫邪師太的指點傳授之後方才完成的。
師傅之所以如此成功,除了天資出衆之外,其實就是今世彭祖的一個再傳弟子。莫邪與向霸天分手近四十年後的今天,其武功進展自然已經與過去不可同日而語,自己如果能得到那本《莫邪閑習錄》私下演練,武功必定突飛猛進,日後甚至能與師傅比高低。
當他把心中的全盤打算向牛玉英解釋了一遍後,牛玉英還是悶悶不樂,爲丢掉這麽一個忠實徒弟有些傷心。許不成隻好趕快把徒兒屍體裝入一個箱子内,單等夜間帶出去扔到附近的湖中了事,眼下則急匆匆去找師傅回報。
向霸天此時正在與飛天魔女研讨最近江湖上有關采花淫賊是誰的傳言,飛天魔女爲了掩蓋事情真相,故意引導向霸天去胡思亂想。根據鬼使神差今天頭午的回報,他知道江湖上有人曾把此事誤認爲自己的孫子鍾鳴所爲。
現在大家既然已經弄清了鍾鳴自身是清白的,盡管有飛天魔女從中羁絆,憑着向霸天的腦袋,他不由得私下懷疑到自己另一個孫子向興營身上。爲了解除疑慮,當他問及向興營最近的行蹤時,飛天魔女對此回答的十分謹慎。她回答道:
“由于最近大家都在忙于應付天下各大門派的不斷圍攻,屬下也爲知空最近的行蹤而在做秘密調查。因此特意把向公子托付給兩個手下人去專門照應。主公此時如果想召見他,屬下派人去通知他們來此報到就是了。”
在一切尚待定論之前,向霸天眼下最不願看到的就是自己那個不肖子孫向興營,想起他來心中就添堵,在聽到飛天魔女如此解釋後,不由得歎了一口氣道:
“看在他父親的份上,你隻管叫人好好照顧他的生活就行了。我觀這孩子眼光閃爍,語言乖巧,爲人缺少誠實情感,況且其志大才疏,不易參加大事,我們現在的計劃還是不要叫他知道的太多才好。”
向霸天此番評定可謂對向興營觀察至微,句句切中實質。當兩人正在談論之際,許不成有事來向向霸天作回報,在他進門後還沒開口,向霸天就向他問道:
“聽說莫邪曾經叫你給老夫帶來一封信?”
“不過在事後随即被她又奪回去震碎了。”
“可惜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麽?”
“據徒兒所知那不過是莫邪師母向易宜口叙的一段唐詩罷了,信雖然沒了,但是其中詩句徒兒則仍舊記得兩句。”
“快講!”向霸天有些迫不及待的道。
“似乎是唐朝詩人的一首詩,詩文中有兩句内容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最容易被人記住。至于其它的詞句,徒弟就記不得了。”
“如此說來,那應該是唐朝杜甫的一首詩。”向霸天如同其他武林大家一樣,在尋常練功之餘博覽群書,聞此立時表示道:“據你所言整個詩句應該是:‘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正是此詩,沒想到師父您老人家雖沒在現場,竟能全都背的出來。”許不成随即贊賞道。
“莫邪就是莫邪,眼光獨到,句句深藏玄機。”向霸天不理會徒弟的贊賞,也沒理會旁邊飛天魔女的一個白眼,在稍一尋思之後隻管道:
“頭四句猶如當頭棒喝,我當奉爲最高指示,寫在我的床頭一側,時時警示自己,後四句我則一句不理。試問天下,老夫如果不能以殺人示威,天下衆人又有誰肯聽老夫的話!可是她又爲什麽突然産生後悔呢……”
說到這裏,向霸天眼珠突然一轉,稍一停頓,繼續說道:
“難怪她把信寫了又毀,老太婆隻管借古喻今,不管什麽信手拈來,一味力圖借此說服老夫盡量少殺人,卻沒想到此詩頭四句會啓發我去殺那易空女尼,最終反而對她徒弟不宜……所以才有後來反悔之舉;更沒想到我徒兒能聽到一二,還是把信中内容轉叙于我!”
向霸天說罷,十分得意的哈哈大笑不絕。待他笑聲稍一停息,許不成方才繼續回報道:
“今天徒兒派出的三名弟子,無故遭到不明人士的殺害,各大門派最近似乎另有什麽大的計劃,似乎要比易空女尼放言向我們挑戰更爲重要一些,在此期間但願師傅諸事多加小心謹慎才好。”
向霸天聞此不由得哈哈大笑,并道:
“你要我小心謹慎,真是天大的玩笑!老夫現在不去胡亂殺别人,就是他們一夥人的福氣了,我不信世上還有什麽人敢圖謀老夫?普天之下與我爲敵者的人中,除了一個易空敢給老夫公開叫闆之外,還有何人敢出來說話?”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諸事小心爲好。”飛天魔女也從旁勸道。
沒想到向霸天不以爲然的繼續表示道:
“就是那個易空女尼,也不過是我妻子半路收下的一個劣徒,武功又怎能與老夫相比?除她之外,各大門派掌門人全是一夥酒囊飯袋,徒有虛名。徒兒如果不信,我明天就可出去一趟,看我是如何一口氣殺他五十名幹将,爲你那三個徒弟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