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強忍着傷口處撕裂般的疼痛,一隻手穿入發間,随着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那額中間的鈴铛倏忽一顫,視線無法捕捉的細碎暗點相競飛出,迎面擊向了那不過咫尺的黑衣人。
黑衣人根本無法閃躲,瞬間面目全非,他拿着匕首的手一松,沒有任何掙紮地任由自己滑跌在了地上,再也無法做出任何動作了。
少年才剛剛松了口氣,卻發現自己的意識不知爲何逐漸模糊了起來,他驚覺那匕首上定是塗有有迷藥,立刻提起全身力氣把匕首拔了出來,然而還是晚了,抗拒無用之下,少年滿是不甘地倒下昏了過去。
一個裹着黑袍的身影從陰暗處悄然走出,來到少年的身邊,拾起地上的匕首擦了擦血迹收進袖中,入鞘。他盯着少年看了一會,目光似一根無形的線,最終他擡手把少年拎起放在了背上。
在他走出院子的那一刻,明亮的火光如一條蛇竄過了每一處屋檐牆壁,讓一切陷入了扭曲的烈焰。
軒遙勉強在牆頭支撐了那麽久,此時也是手腳無力地摔了下來。他看着那沖天的濃煙翻滾着,并漸漸迫近自家的牆垣,像個木偶人一樣滿身塵土地爬起來,推開門走進屋,不多時便收撿好了他那徒有四壁的家中有用一切。
軒遙背着行囊,走出了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大門。
那個神秘人和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他從未有過如此無力的感覺,這也是他第一次明白,肩上那幾本包裹在舊布裏的經書史卷是那樣單薄,在這武林紛争的世道,甚至護不住一個小小的少年。
背後是他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然而此時此刻兩個院落在黑夜的包圍下,沉默地并立,燒得那樣慘烈。
……
軒遙突然間從夢中驚醒了過來,胸腔中還沉沉地壓着難言的情緒。他深呼吸了幾口氣,天還未曉,他摸着黑從枕下取出一個小東西——一個鈴铛,已經不會響了。
系着鈴铛的繩子早已化爲了灰燼,可它,卻依然散發着那令人安心的味道,不濃不清,恰好牢牢地系着他的嗅覺。
這是軒遙很久之後回去年少生長的那個村落時,偶然撿到的,如今已然被他當成了最珍貴的東西之一。
心境平和下來後,軒遙忽然聽見前院裏傳來一陣陣隐隐約約的哨聲,不轉不折,飄渺中流淌着微末的悲哀,似有似無地拽住了他的心,他的手緊握住小小的鈴铛,最終還是放回了枕下的那個暗格中。
軒遙披起外衣走向廳室,一推門,隻看見那淡淡的月光中,樹下之人衣上張揚的紅色顯得暗了,從鮮豔奪人轉變爲了冷清,衣角的銀線依舊泛着光在這白霜中流轉。
那人手中撚着一個樣式奇特的竹哨,模糊看去有七八管,十多孔,小小的圓口平整地一排,薄唇輕抿着,無需什麽技巧,隻是将氣體送入其中,聲響自會回蕩。
然而軒遙卻看見,莫鈴的眉雖是疏開的,眼卻閉得有些緊了,仿佛被困在了某個畫面裏。
層層疊疊的山林中,一個人伫立着,手中拿着一模一樣的哨子,全力地吹響,竹香斷卻化作孤鳴,無數鳥兒被驚起,撲騰着逃脫了樹桠,哀啼聲遍。這哨音似乎攜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直直催得走獸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
狂風從樹木間呼嘯而過,吹哨人那黑衣衣角随之翻動,他眉頭緊鎖,臉色蒼白,滿含隐忍與悲涼。
哀戚的聲音中漏出幾句嗚咽,隐隐約約響着金屬擦過的聲音,一個模糊的名字被輕輕呢喃,細碎的話語漏了出來。
“你看看我啊……”單薄的裹着黑布的人跪坐在滿地殘破的落葉裏,哨聲穿透了一程的瘡痍,他的語調沙啞而漸漸減弱,“你爲什麽……不來……”
“你哪裏來的這哨子?”軒遙的質問擊碎了月下的凄涼,一句話把莫鈴從這無休止也沒來由的情緒中拽了出來。
莫鈴睜開眼,還有些許茫然,少頃,他醒過神來,目光一轉平靜地投注在門口披衣而立的人身上,答“自然是身上帶的。”
“爲何我之前搜你武器的時候沒搜到這個?”軒遙心中疑窦叢生,下了門前的台階,很有逼迫感地朝着莫鈴一步一步地走去。
“呵。”莫鈴揚起眉,他才沒這個興趣,去跟軒遙好好交代他到底是怎麽把竹哨藏在身上的。
軒遙也沒有指望莫鈴老老實實地回答,不過他還是有些好奇,“這哨,可有名?”
莫鈴倒是沒有繼續冷着臉,手指摩挲着哨上的細微的刻字,勾出一笑應道,“名曰千機”。
軒遙一愣,不知怎麽地就想到了那位在民間遠近皆知的“千機仙”。此人擅長制作各種農用的耕犁、水車之類,改進了農作的技術,大大方便了百姓的生活,偶爾也會做些小物什供小孩子們玩樂。
據說這位被百姓們尊稱爲千機仙的俠客,曾經還是名門天衡派的弟子,因武藝不精自請出師,随後浪迹世間,一身逍遙,看盡四海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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