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凇心情複雜地再次走上了這條熟悉的路,路的盡頭,就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天藥峰。一想到即将相見的師父,她連腳步是急是緩都有些不知如何控制了。
“師姐?”守在屋子門口的蔺沂看着來人,憑感覺便是脫口而出了這麽一聲,說出口後連自己都不太相信。
穆凇轉頭看向蔺沂,摘下了帷帽嫣然一笑,眉目間的滄桑也散開了幾分,多年不見,小藥童竟長成了個少年郎了。
“師父在裏面嗎?”她問道。
“在…在呢,師姐!師父自從你走後就開始閉關避世,前幾天才剛剛出來。”蔺沂的神采突然飛揚起來,真的是師姐!師姐好久都沒回來看看了。
穆凇一怔,微微抿唇,最終鼓起勇氣推開門,藥草的氣息撲面而來,熟悉得幾乎讓她忍不住淚如泉湧。
“你還知道回來。”椅子上坐着一位閉目養神老太,發絲皆是銀白,皺紋輕舒,雖是年歲将近,卻并不顯得老朽。
穆凇隻覺心堵在喉中不知如何開口。
椅上的這位老太正是整個天藥峰的掌管者,回春祖師,一手開創了天衡派醫藥史,天下已知的千許種草藥種,有幾百都是她找到功效并命名的,天衡派中曆代相傳的珍貴丹方,也大多是回春祖師的手筆。
于是,就連當今掌門在她面前,也隻能做一個不敢多說幾句話的後輩。
“你當年說要下山曆練,結果那群沒什麽本事的小子連自己都保不住,還讓你受了傷,本來還急着讓你回來,誰曾想你這丫頭一個人就是失蹤一年半載。”回春祖師一邊慢慢揭着舊賬,一邊從側面的書架上拿下一張疊起來的信紙。
“後來有了消息,派人去要把你領回來,你又倔得很,隻讓人送了封信來,自己人影都沒見着一個。”回春祖師輕輕地攤開那張紙,泛黃的紙頁上,隻有幾行秀麗的小字
生死一難,頗多領悟,意欲獨身遊曆四海,勿念。
“現在那位還沒死呢,你怎麽又舍得回來了?”回春祖師終是将那深邃的目光轉向了穆凇。
穆凇心神恍惚地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我……需要一樣藥材,隻有這裏才有。”
“哼。”回春祖師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小丫頭是不會爲了來看我這個行将就木的老太太才回來的。”
“師父…弟子不孝。”穆凇既歉疚又無奈“我不是每月都有給您寫信嗎…而且一回來就來看您了。
“而且我們早就約定過,您讓我按規矩曆練做到行醫走遍十四州,施方救治三千人,不然就不要好意思來見您。”
這個約定是當年半想磨練她半在氣頭上提出的,回春祖師才不說她就是半途後悔想她徒弟了。
“咳嗯,對了,莫未那個臭小子呢?拐了我徒兒沒臉來見我怎的?”
“師父……我跟您說過吧,我和他真的隻是朋友,況且,我也與他許久不見了。”
“你把他當朋友,誰知道這個小子心裏有什麽想法,”回春祖師顯然還心存芥蒂,不過她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兒子呢,怎麽也不帶過來?當初可也是你死活不肯打胎,現在難不成又生下來扔了?”
穆凇的臉色第一次徹底地沉重下來,眼中翻湧不定的有悲涼,有憎恨,有懊悔,也有心疼。
“真扔了?”回春祖師倏地瞪大眼睛。
“沒有……我,我把他交給莫未了,往深會照顧好他的,他現在姓莫,不姓穆,也不姓……”穆凇在此時停住了,沒再開口。
“這麽多年你也沒看看他?你就……真的舍得?”回春祖師想着那骨肉分離的痛,隻覺得仿佛被什麽剜了心一般。
“師父……”穆凇總算是忍不住了,兩行清淚默默地淌下來,“我想見他,但,但我更怕看到他,看到他那張臉,我……”
“唉,我的雲落啊。”回春祖師搖搖頭,抱住了這個可憐的孩子。
雖然穆凇……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高傲固執的小姑娘了,頻頻突生的變故,以及十多年的風霜沉澱了她的意氣,也帶走了她本該年華最好那些日子。
如今在自己師父懷裏的她,卻就像一個因爲少不更事而丢失了她珍貴的東西的孩子,卸去了堅強和矜持,緊緊咬着無法掙脫的悔恨,宣洩了自己所有的情緒。
這樣的她,即使是當年在她最狼狽的時候陪着她的莫未,也不可能見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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