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腦部ct檢測後,回到病房,夏知景不太想說話,很敷衍地回應着王阿姨。
躺在那裏,一直在努力地回想着那個記憶裏模糊的人影,缺失的那個人,對不上的那個人,阿宇和蘇姨,他們到底是誰?
會被遺忘的,被故意遺忘的,是因爲受傷害了嗎?
其實這些是可以問王阿姨的,所有的來龍去脈,她應該都清楚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發生多久了。
可是,此時的夏知景一點也不想問,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怕,非常害怕。
很明顯就是不好的事情,才會這樣的。不然怎麽會這麽難過呢,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了啊。
就算記憶不見了,可是身體還是記着,身體好難過,每個細胞都好難過。原來就是這種情況啊!
夏知景側着身體躺着,望着窗外,看不見電線杆,所以沒有鳥兒,看不見天空,于是沒有雲朵。
小小的一方窗裏,塞滿了高樓的玻璃窗,塞滿了城市高速運轉的秘密,塞滿了無數人的生活和渴望。
城市,高樓,落地窗,鍾
鍾?
好像還有一個女子,姓鍾?她到底是誰?除了阿宇和蘇姨,到底還遺忘了誰?
爲什麽會這樣?是不是,身體爲了自我保護,選擇了遺忘。那麽就應該這樣順應着去遺忘呢?
順應天命,可是這樣對嗎?
順應天命,這樣就意味着,夏知景的生命要永遠殘缺着了。
原來,一直以來,自己在難過面前擅長的遺忘之道,有時候也是種逃避,會落下傷害的逃避。
“王阿姨,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我身上。”
語氣,一根線而過,沒有起伏,更沒有情感。
憋着那麽久的問題,夏知景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
王阿姨拉了椅子坐在病床前,輕輕地擦掉夏知景落下的眼淚,一下子也忍不住地跟着落淚了。這個孩子,把眼淚憋了很久了吧,憋到最後,也隻能這樣默默地落着淚。
“你出車禍了。”
聽到這個回答,夏知景一下子就慌張了甚至說絕望了。她知道這可能意味着什麽,出車禍的人,不止她一個,肯定還有,還有别的誰
是蘇姨,阿宇,還是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女子?
“發生多久了?”
一起出車禍的人,這個問題,終究還是不敢問。
“三個月了。小景,你昏迷了三個月,我們都吓死了。”
王阿姨理了理夏知景額前的小碎發,因爲做手術的原因,夏知景的長發被剪短了,開刀口的那部分是直接剃了頭發。
夏知景念叨着,“三個月了啊。”一睡就三個月,夏知景你也真是能睡啊!
“對不起,害你們擔心了。”
這句話,讓王阿姨繃不住眼淚了,“小景,沒有,你醒來就好,你醒來就好。”
夏知景依舊望着窗外,眼睛無限地空洞着。
那樣無限地接近死,死而複生,可是爲什麽,好像沒有很感激啊!
明明是被撿回來的命,可是爲什麽無法感激呢?
失去的那部分記憶到底是什麽?他們到底是誰?夏知景到底是哪個夏知景?又或者,她能是哪個夏知景?
“王阿姨”
王阿姨以爲夏知景那裏不舒服了,握緊她的手,緊張地問,“小景,怎麽了?那裏不舒服嗎?”
夏知景依舊望着窗外,小幅度地搖着頭,幾乎看不出她搖了頭。
自己昏迷了三個月,那是很嚴重的車禍吧!
那,那個人呢?他會怎樣呢?
“還有誰受傷了呢?”
她說得很慢,好似故意,那樣或許王阿姨就沒能聽到,她就不會得到答案了。
夏知景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啊,雖然很害怕答案,可是,不問了,不知道了,就隻會無望地猜測了,就像永遠有塊大石頭,壓死在心口上了。
就算答案是壞的,也好過不知道啊。
人呐,不就如此嗎!就算絕望,也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絕望着。才不要,一半好一半壞的,模棱兩可地希望着。
王阿姨愣了好一會,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如何回答,就算要對小景說清一切,也應該是她的父母商量後的決定。而且,抛開這些,她現在剛剛醒來,身體那樣虛弱,就一下子讓她接受這個事實,她受得了嗎?
王阿姨想到一個多月前的自己,那樣的事實,自己都接受不了,更何況是小景。
“小景,等”
王阿姨想找個借口先搪塞過去,夏知景的媽媽吳玥就巧好回來了。
“小景,媽媽剛剛去外面買了粥,你餓了嗎?我們吃一點好不好?”
夏知景下意識地擦了擦眼淚,不知道爲什麽,從小到大,一直很忌諱在自己的親媽媽面前哭。相反地,她一直敢抱着王阿姨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
王阿姨扶着夏知景起身坐好,夏知景看見隻有媽媽一個人,便很順其自然地問着,“爸爸呢?”
夏知景很敏銳地看到媽媽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可是說出的話收不回了,那句話幾乎是不用下意識就自己跑出口的。
畢竟,從小還是跟爸爸親。很奇怪,雖然一直陪着在自己身旁成長的人是母親。可是說到底,夏知景還是更喜歡爸爸的。大概那句話是對的,女兒是爸爸的小情人,又或許,嚴重缺席的爸爸,對孩子來說,更有誘惑力。
就是因爲更在乎爸爸,所以父母離婚的時候,夏知景更恨的人是爸爸,覺得他更不可被原諒。所以這一恨,就整整五年。
“媽媽,對不起。”夏知景知道這樣對于媽媽來說,是不公平的。
父母對孩子的愛,一樣的重。可是在孩子那裏,對父母的愛,是沒辦法一樣重的,總會偏袒一方。
身爲母親,吳玥當然是難過的。這是不可避免的,不管心胸多大。更何況,在養育孩子這件事上,自己付出多少,他又付出多少,這是不可以比的。可是,說到底,她也清楚着,再多的母愛,也無法跟那份父愛去抗衡。
“傻孩子,你沒有錯。你爸爸他隻是走得慢,在後頭,一會就到。”
說完,吳玥想起了夏緻剛剛的提議,那樣建議,确實是對小景好的。
“媽媽,我愛你,很愛很愛,隻是一直以來沒敢說。”
經曆生死了,這條命是從死神那裏奪回來的,所以多少還是不一樣了。最明顯的是,夏知景知道,每一件習以爲常的事,都可能成爲最後的唯一。所以,肯定會更懂得珍惜了。
夏知景知道有些話得及時說,有些愛得及時表達,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相對于沒去做,自以爲很重要的面子算得了什麽。
在生命生死面前,一切顧慮算得了什麽。
“小景,媽媽也一直很愛你,很愛很愛。”
能聽到自己女兒的那句話,吳玥覺得一切都值了。
是啊,都幾乎是年過半百的年紀了,所求的還能是什麽,無非就是身旁的親人了。
親人才是最重要的呀。
“媽媽不哭。”
夏知景明明自己也哭着,她終于在自己的媽媽面前哭了。
“傻孩子,這是因爲高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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